洛莹的目光坚决,又岂会被风凌岳的装傻充愣给唬住。
“还堂堂的扶玄道宗宗主呢……”
少女在心底悄声嘀咕。
风凌岳无奈传音道。
“你可不是在心底嘀咕的啊,你这分明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
“哎,不过这也怪我。”
“怪师叔什么?”
洛莹好奇问道。
此时的少女已经来到风凌岳的跟前,好奇地仰头望向师叔。
结果挨了风凌岳毫不留情的一个爆栗。
“唔疼!”
洛莹捂住自己的额头。
“怪我当年没教好师弟,所以他成了道君也还是这么不正经。”
“所以才教出你这么个不正经的徒弟呀。”
风凌岳的语气更多的是调侃意味。
“我哪里不正经了……”
洛莹嘟囔。
“不过师尊真的不正经吗?”
她好奇地问道。
并且不由地生出了些许奇奇怪怪的期待。
不正经的师尊……能不正经到什么程度?
少女的眼神闪烁起来,亮起比赢过张维道还要更加兴奋的光芒。
她好想追问师叔,师尊不正经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啊!
风凌岳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自己这个师侄女好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张守庸天师忽然沉声开口唤道。
“风兄……”
兴许也是猜测到风凌岳有此一行的目的,并非关照自己的师侄女安危这么简单。
龙虎山与扶玄道宗尽管互有竞争,但却是当仁不让的同盟关系。
于是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扉。
“师姐……已等候你多年了。”
仅此一句,便让风凌岳那双一向以随性示人的眼眸陡然圆睁。
随后酸涩似陈年的酒酿,涌上他的鼻头。
风凌岳定定地望向自己身旁的张守庸。
演武场上的龙虎山弟子们如流水般或快或慢地退去。
风凌岳与张守庸四目相对,仿佛成为了海水之中的礁石。
洛莹则是一叶浮舟。
她不属于礁石的时代,恰巧漂流至此。
才有机会一览当年的恩怨情仇。
她会保持安静。
不去惊扰那从时光上游吹来的风。
风凌岳明明是当今天下,风道之中,数一数二的强者人杰。
可也抵御不了那时光的微风一拂。
他的心便痛如刀割。
风凌岳深吸了一口气。
却是花了不少时间,才缓缓将其呼出。
“我去见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四个字,寥寥数个音节。
风凌岳将它说出口。
却花了数百年的时光。
而当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
他才恍惚发觉,原来这并没有那么困难。
张守庸轻轻点头,同时在心底浅叹一声。
即便是心境淡泊如他,也忍不住想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是这句话从来都是错的。
没有当初,哪有今日。
所幸有今日,方成明朝。
张守庸在前方带路,脚步平稳而缓慢。
他明明有的是神通,能够携风凌岳与洛莹二人挪移至那最终的目的地。
但他却没有那样做。
终究是希望风凌岳弥补当年的遗憾,脚踏实地地走上那么一遭吗。
洛莹跟在二人的身后不近不远处,暗自揣摩到。
更远处,张维道从空荡荡的擂台上独身一人走下。
他的大师兄张维艰在擂台下方等候他多时。
见他到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二人既是同门师兄弟,又是义兄与义弟,想来有着深厚的情谊。
是不需要言语,便可以意会的。
……
龙虎山群峰中,形状似仙女献花的那座仙峰名为“献花峰”。
献花峰俏立于云端之上,姿态优雅。
峰顶翠树如玉、郁郁葱葱,山腰与山脚则繁花似锦。
每当春去夏将至,群芳开至荼蘼,天风吹拂之下,花瓣片片零落。
便形成了烂漫无比的落花雨。
仿佛冥冥中真有那么一位爱好赏花的仙女,将鲜花撒向人间。
风凌岳与洛莹一行人将要拜访的那位元婴女真人的洞府,就在这献花峰群芳环绕的半山腰上。
此时正是芳菲的四月天,通向山腰的道路曲折而幽静。
风凌岳的心情不得而知。
但洛莹看上去丝毫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同境大战的修士,反而好似踏青赏花出游的闺中小姐。
一阵微风拂过,少女伸出手接住了一朵白雪团似嵌着金黄花蕊的荼蘼花。
还没等端详观赏一番。
洛莹便好似察觉到什么般。
忽然抬眸朝着远处眺望而去。
便见一栋古色古香的楼阁前,赫然站立着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
他的容貌称得上出众,只是眉眼间总似缠着忧愁苦涩,发丝乌黑,但双鬓却各有一缕白发垂下。
这名男子是何时出现的,以洛莹的神识竟不能察觉分毫。
显然,他即便在元婴境界之中,也是登峰造极的那一层次。
而随着他的出现,张守庸天师与风凌岳分别停了下来。
洛莹自觉噤声,因为她很清楚,涉及到上一代人的恩怨,就不是她这种小辈能掺和得进去的了。
更何况,前世她离开扶玄道宗之后,过得是朝不保夕的日子,顾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
就更不可能有闲心关注风凌岳宗主和龙虎山元婴女真人的结局了。
否则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忐忑紧张。
对于男子的现身,张守庸与风凌岳似乎并不意外。
而二人的神色,也并没有像洛莹所想象的那般改变。
反而依旧是平静坦然的模样。
就仿佛并不那么熟悉的故友重逢,以往的不快都化作烟消云散。
一切情绪都在时光的无情冲刷下变得寡淡。
即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欢喜。
但仍有什么留在原地。
那是名为“执念”的礁石。
不将它击碎,或许注定谁也不能彻底坦然向前。
“元杰师兄。”
片刻的沉默之后,张守庸成为率先破冰的那个人。
他喊出了神秘男子的名讳。
原来他竟是张守庸的同门师兄,也是当今龙虎山的首席真人。
他距离窥破天机踏入化神之境,只差那最后的一线。
一旦他迈入化神,那便意味着龙虎山在明面上的化神道君,来到了三位之众。
足以与扶玄道宗如今明面上坐镇的三位化神道君,即清玄道君、白狐妖君和游弈道君,起分庭抗礼之势。
倘若不是洛莹方才打破了龙虎山金丹不败的传说。
没准如今的龙虎山会被修仙界的一众势力世家给重新评估实力。
且在未来,龙虎山未尝不能超越扶玄道宗,重新回归执道教之牛耳的崇高地位。
不过随着洛莹的横空出世,龙虎山超越扶玄道宗、恢复昔日荣光的希望是愈发渺茫了。
毕竟年轻一代的实力也是影响势力评级的重要因素。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位元杰真人,能够顺利突破那一线,成功破境为化神道君。
“天师,你是要来劝我吗?”
元杰真人声音淡然,即使对待龙虎山地位最高的天师,也没有特别的恭敬之意。
当然,也不可能轻蔑。
因此只有可能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熟悉程度,不需要他们用那么多虚礼相待。
张守庸无奈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破境的那一线,就在今日,我又如何会来劝你。”
“但也有可能是毁境,不是吗。”
元杰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的对象,却并非张守庸,而是位于他身侧的风凌岳。
显然,这句话不仅是对元杰自己而言,也是对风凌岳来说的。
而且语气之中,还隐隐有威胁与劝退之意。
和元杰真人一样,风凌岳同样停留在元婴境巅峰很久了。
而细细追究下来,两人各自心境有缺的原因,竟是相同,都是因为昔年年少轻狂时的一桩旧事。
都是因为一段未能修成正果的爱恋。
难怪越来越多的年轻修士推崇无情无欲,一心唯道。
连元杰真人与风凌岳这样两位天赋才情、资质秉性都挑不出毛病的当代人杰。
都为情字所困,陷入瓶颈,迟迟不能寸进,便足以证明许多。
风凌岳的神色平静得不像是洛莹过去认识的那个他。
收敛起随性与乐天态度的师叔,原来也是有这么帅气的一面的呀。
他回向元杰真人的目光,明明没有一丝的压迫感。
却将元杰那富有侵略性与压制力的眼神给完美地挡了回去。
他已然不再是昔年昔日那个狼狈败给元杰的少年。
如今的他,在气场上、在权势上,都在元杰之上。
这富有余裕的表现,便是证明。
至于实力的强弱,那就只有战过一场,才能得出结论不是吗。
可不知为何,风凌岳的战意却并没有像元杰这般强烈。
仿佛比起这场战斗,有什么别的事物或者说情感,要更为重要。
连破境的诱惑都无法比拟。
这点大大出乎了元杰的预料。
原本他以为,风凌岳此次暌违数百年的再入龙虎山。
为的正是洗刷往日的耻辱,将自己视作踏脚石般踏过,一步登天,最后与师妹重修于好。
多么完美的剧本,连风凌岳都无法否认,自己没有想过这一切。
但实际现实中,风凌岳却仿佛并不迫切。
明明洗刷耻辱的机会就在眼前。
明明元杰的挑衅一如既往。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多么优美的琴声啊。”
突然,风凌岳深受触动般地感慨道。
位于那座雕楼画栋的洞府前的元杰猛地怔住。
就连张守庸天师与洛莹也不由一愣。
因为包括他们在内,根本就无一人听见风凌岳口中所谓的“琴声”。
洛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境界太低,才会无法听见琴音。
但透过元杰真人与张守庸天师二人的神情,暗中观察的洛莹意识到,好像问题不是出在她的境界上。
而更有可能是……那琴声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可一道不存在的琴音,为何会引来师叔的衷心称赞呢?
洛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脑海中闪过灵光一现。
的确,那琴声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刻的现实之中。
但它也许存在于风凌岳师叔的回忆里!
存在于过去无法逆转的时空中。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风露雨雪中独立中宵的风凌岳的耳畔。
是那位女修弹给师叔听过的曲子!
“不知所谓!”
元杰咬牙,加重了语气呵斥道。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好情绪,为的也是体面地迎接这一战。
为的是告诉风凌岳,风凌岳数百年魂牵梦萦的,实则早已被他弃之如敝履。
所谓在一段感情中,越是表现得有所谓,便越像是输的那一方。
元杰昔日即使击败了风凌岳,也依旧不能得到师妹的垂青。
仿佛取胜的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输家。
骄傲的元杰又怎么能接受这一点。
所以他只有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骗他人说自己根本不在乎。
更骗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始终站在情感上的高位去蔑视他人。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阻止风凌岳,也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证明他与风凌岳眼界上的高下立判。
堂堂的扶玄道宗宗主,仍旧为情所困,真的不觉得可笑吗?
元杰是来和风凌岳巅峰一战,是为了证明自己仍旧远胜于他。
且要借此契机突破境界成为道君的。
可风凌岳呢?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回答与表现,竟是仿佛能够再度听到昔年昔日伊人的琴声,便不枉此行。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元杰的设想在走的。
可为什么他的嘲弄与鄙夷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也是他最先被扰乱了情绪。
而风凌岳反而要更加的洒脱。
所以……究竟是谁在为情所困呢?
这样的问题,元杰根本不愿去想,更给不出答案。
只是要平复自己那颗愈发焦躁难安的内心。
便只有击败眼前的风凌岳不可。
只有让他再一次地沦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重演昔日的历史。
元杰才能合理化那一切。
否则,一旦风凌岳成功地见到了师妹,并且师妹也原谅与接纳了他。
那他岂不就失去了所有安慰自己的理由。
成为了那个……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吗?
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着元杰真人。
他忽然头疼欲裂,一手扶住额头,另外一只手伸出的指尖颤抖地指向风凌岳。
“不,我没有输……”
“我从来都没有输。”
“输的人明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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