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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苏山傲,这个孩子自从苏恒死后,一直都是低头沉默,就连云霓递给他的干粮,也被他扔到一旁,谁知就在吴偒刚刚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竟然一下子跪了下去,还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你干什么?”吴偒皱着眉头咽了口酒,直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然,苏山傲目光炯炯的望着他,跪在那里大声道:“请先生收我为徒。”
顺喉而入的一口烈酒顿时呛在了喉咙里,吴偒连连咳嗽道:”咳。。咳咳,小子,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才认识我多长时间,就要拜我为师?”
苏山傲眼睛一眨不眨,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就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先生的名字,不过却知道先生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也见识过先生的武艺,请先生收我为徒,教我杀人之术,苏山傲报得大仇之后,定当做牛做马侍奉先生左右。”
吴偒侧身避过他的大礼,晃着手中的酒袋子道:“小子,你听好了。第一,我从不收徒,第二,我有马,也用不着牛,同样不需要人服侍。这天下身手不凡的人多了,我的路不适合你,还是另寻名师吧。”
苏山傲急了,抬头正想分辨,吴偒却纵身跃到一旁断壁的凹陷之处,卷起大氅,和衣而卧。
那处断壁高逾三丈,在接近最上端的地方,因为风化作用形成了一处凹陷,其实地方光滑如镜,好似打磨过一样,想要攀爬根本无从下手,以苏山傲的能耐,给他一根绳索恐怕也不易上去。
苏山傲怔怔地望着那块石壁,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褚海心和云霓连忙过来拽他,他却硬着身子一动不动,依旧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仰着脖子大声喊道:“先生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崖壁上的吴偒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没好气道:“你愿意跪就跪,别来打扰老子休息。”
崖下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从吴偒的言行来看,此人放荡不羁,卓尔不群,确实不是好相与之人。苏山傲这孩子也真是执拗,偏偏要去碰这根冷钉子,就算想拜师学艺为父报仇,也不必非投在他的名下,道家功法名动天下,尤其是剑术一道,更是源远流长,想学武的话,投师道家正统岂非更好?
当下几个好心的婶子叔伯走过来纷纷劝说,褚海心也在一旁开解,奈何苏山傲就是铁了心,任凭众人死拉硬拽、软磨硬泡,就是长跪在那里不起身。
“苏哥哥,你别这样,既然人家不愿意收你,我们另寻名师就是,犯不着如此作践自己。”云霓死拽着苏山傲的胳膊,大声替他打抱不平,既想是劝解苏山傲,又像是说给崖上的吴偒听。
自从救了他们以后,吴偒一直就对众人爱理不理的,就连大家一一向他道谢,他也不曾谦让半句。在云霓看来,这样不懂礼的人,就是救了她一百回,也实在用不着去巴结他。小丫头爱憎分明,心里早把吴偒归为狂徒,此时看苏山傲跪在那里求他,人家却理都不理,心里更是不忿。
褚海心还是老好人的脾气,他虽然也急,却没有云霓那般偏激,他蹲在苏山傲的面前,劝道:“人家吴先生可能也有难言之隐,你就别再意气用事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天再求他也是一样的。这样跪下去,恐怕膝盖都要磨破了,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苏山傲摇摇头,只是沉默不语,双腿却像在地上扎了根,简直是纹丝不动。最后连太子妃过来劝他也没用,众人也不敢过于用强,苏山傲的驴脾气大家心知肚明,深恐惹恼了他再做出傻事。一阵唏嘘感慨过后,见他依旧如此,也只得任由他去。
宗贤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他的心中叹了口气,望着一旁用草席卷着的苏恒的尸身,心中更是难过。他起身来到苏山傲的身边,望着这个突遭变故的少年,轻声道:“明天我替你去说,今夜.还是先让你父亲入土为安吧。”
泪无声落下,苏山傲低着头,眼泪鼻涕弄的满脸都是,可他一直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这样沉默的痛哭流涕。
褚海心和云霓一直陪在他的身旁,两人见此情景,也是泪流满面。三个孤儿就这样围在一起放声大哭,闻者莫不辛酸落泪。
三尺坟茔,就是苏恒这个大胥名将最终的归宿。
望着这堆新土,想到往昔父子相处的种种时光,苏山傲再次黯然泪下。众人奔波了一夜,大惊大悲之下难免疲累,在埋葬苏恒之后,更是困顿不堪,只能一一安慰了苏山傲几句,也都围着篝火休息了。褚海心和云霓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可两人总归只是未成年的孩子,坚持了一会儿后,就歪在一起睡熟了。
偌大的山谷之中,只留苏山傲和宗贤两人还守在坟边。
“你父亲一生忠义,到头来却因我而死,苍天当真无眼。”宗贤抓了一把泥土,缓缓洒在坟头上,“你父亲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少年时他便是我的护卫,我入东宫之时,他进了天策府,我们曾经约定,等我登上帝位,就拜他为上将,澄清宇内,彻底扫平北疆蛮胡和众山之国,让那些蛮夷见识见识我大胥的铁骑,再也不敢肆意南侵,犯我大胥的边境。可惜。。到头来我成了庶人,他却因为我的牵连,被贬为了校尉,即便如此,他对我依然不离不弃,不惜带你到琉州来投奔我,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我宗贤永远愧对你们苏家的恩情。”
苏山傲沉声道:“老师不必自责,这是我爹的使命。爹曾经说过,为将要忠,为人要义。他为忠义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宗贤略带吃惊的看了苏山傲一眼,自己原本想要安慰他几乎,没想到到头来却成了他安慰自己,感觉此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全然没有平时的跳脱,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冷峻之色。
“山傲,你放心,你父亲的仇,我一定要报。只是如今我们势单力孤,想要报仇只能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实力,这。。需要时间。”
“我明白。”苏山傲看着宗贤的眼睛,点头道:“我明白老师的意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山傲虽小,可也是一个男人,欲报父仇,又岂可借他人之手?还请老师不必再劝我,我主意已定,一定要拜吴先生为师,终有一日,要血刃仇敌,以慰我爹在天之灵。”
宗贤半晌无语,眼前的苏山傲横遭变故,心性和往日几乎不可同日而语。以前的他斗鸡走狗、打架生事,过着吊儿郎当的日子。眼前的他,却像一柄锋利的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质。
再劝亦是无用。苏山傲说的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又岂可借助他人之手?这是作为一个儿子必须要担负的使命,他一个外人,根本没有权力干预。
何况,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背负着国恨家仇呢?当初文帝死的不清不楚,如今江山被任家占据了半壁,身负遗诏,无论如何都要肩负起光复宗家山河的重任,只是苏山傲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的仇敌,可以把恨刻在骨子里,可他呢?他的仇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是否也能这样坦然的面对未来的一切?
宗贤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纸遗诏,这是现今能对抗母后的唯一法宝。
大胥的文臣已经不能指望了,从吴偒口中得知,保皇党最后的两根支柱,中枢令李颜、中枢侍郎陈太光也死于刺客之手,如今的大胥朝堂,已经完全成了任家的天下。
唯一能指望的就剩下兵家天策府,这个太宗皇帝一手成立的兵家圣地,自始至终只忠诚于宗家皇族嫡系,而大胥十卫兵马中,也只有天策府麾下的两万天策卫不受兵部制约,直接听命于天策府。
这两万镇守蜀州,威震敖国(即众山之国正式的官方称谓)的雄武之师,将是宗贤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有有了资本,才可以和势大滔天的母后相抗衡。
长夜将尽,黎明前的黑暗却更加深沉。一老一少,两个人整夜未眠,围着那一堆新土,静静等待第一丝光亮跃出地平线的瞬间。
一个国恨,一个家仇,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只是,苏山傲心中是一往无前的杀意。而宗贤,心中却是踌躇不决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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