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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旧诏出匣斩群臣

含元殿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从林照那儿抢来的册子。册子边角磨得发毛,里头夹着的那张调兵权分布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青狐。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人在往这边赶。卫渊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高明从侧廊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世子,外头来了好些人,穿官袍的,领头的是御史方启。”

“让他们进来。”

“啊?”高明愣了一下,“不拦着?”

“不拦。”卫渊把册子塞回怀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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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走在最前头。

他五十出头,脸上皱纹很深,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一群官员,少说也有两三百个,都穿着朝服,手里攥着笏板,走起路来衣摆扫地,呼呼作响。

走到殿门口,方启停了一下。

他往里看了一眼,卫渊就站在御阶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方启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卫渊!”

他这一声喊得很响,殿顶的灰尘都被震下来一些。

卫渊没吭声。

方启走到丹墀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那声音闷得很。

“臣御史方启,弹劾摄政王卫渊!”

后面那两三百人跟着跪下去,黑压压一片。

“弹劾摄政王卫渊!”

声音压过来,殿里的烛火都被吹得晃了晃。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抓着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他偏过头,想看卫渊,又不敢看,脖子转到一半又缩回去。

方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举过头顶。

“卫渊挟幼主,专朝政,伪造先帝密诏,私通叛将沈砚,屠戮朝臣,残害忠良——臣等恳请陛下,废黜摄政王之位,以正朝纲!”

卫渊听完,笑了一声。

他没接话,只是转过身,往帘后那张摄政椅走去。

那椅子是新搬来的,黑漆木,扶手上雕着卫家的纹章。卫渊走到椅子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椅背。

木头是凉的。

他坐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压不住他的重量。

“周朗。”

白发老儒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臣在。”

“念。”

周朗翻开册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天授十二年,卫崇远。”

殿里安静了一下。

“天授十三年,户部侍郎李方。”

跪在地上那群人里,有个穿四品官袍的,肩膀抖了一下。

“天授十五年,兵部侍郎赵明。”

又有人的呼吸粗了。

周朗继续往下念,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到第九个的时候,跪在后排的一个官员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方启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起。

周朗念完,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卫渊。

卫渊没动,只是看着方启。

“方大人听清楚了?”

方启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话:“一群囚徒遗言,也配定朝臣生死?”

“囚徒遗言。”卫渊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殿门口。

陆敬带着十几个人走进来,拖着、架着、搀着,一共二十个。

前头十七个穿着户部书吏的衣裳,后头三个头发花白,穿着囚服,脚上还拖着半截铁链。

方启看见那三个老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陆敬把人按跪在丹墀边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地砖上。

“户部旧账,天授十二年到二十年,北地、西南、河东三处军粮调拨记录。”陆敬用刀尖点着纸,“这上头有方家的私印,还有方启亲笔签的字。”

方启的嘴张开,又合上。

“方家十年间,替草原商队开军粮通行路引,每年侵吞军粮折银八万两。”陆敬抬起头,“钱去了哪儿?”

方启没答。

陆敬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

“这是太子东宫送给方家的回信,上头盖着东宫副印。信里说,'方家每年供银五万两,东宫保方家三代平安'。”

殿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方启的额头开始冒汗。

跪在他后头那群官员,有几个开始往后挪,膝盖在地砖上蹭出声。

卫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御阶。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响。

走到方启面前,他停住了。

“方大人刚才说我屠戮朝臣?”

方启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倒想问问,”卫渊蹲下身,跟他平视,“天授十二年冬,北地饿死三千二百个兵。那年你在户部当主事,军粮账你经过手。”

方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方启没吭声。

卫渊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群跪着的官员。

“天授十五年,草原破了三个屯堡,屯里人吃人。那年粮道被堵,你们谁去查过?”

没人答。

“天授十八年,西南叛军围城,守城的兵吃树皮吃草根,最后吃死人。粮车在半路被人扣了,换成沙土和石头,你们谁管过?”

还是没人答。

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死的时候,你们说是天灾。”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查到你们头上,你们说我屠戮朝臣。”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方启的身子开始往后缩,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两道印子。

卫渊没看他,只是看着小皇帝。

“陛下。”

小皇帝一抖,两只手抓住扶手。

“朕、朕在。”

“罢朝逼宫的三百人,即刻革职。”

小皇帝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参与军粮案有实证的二十七人,午时问斩。”

方启猛地抬起头:“卫渊!你敢——”

赵恒的枪杆从侧面横过来,砸在方启小腿上。

咔嚓一声。

骨头断了。

方启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赵恒把枪杆拄在地上,脚踩在方启背上。

“想死?先把账对清了再死。”

殿里有几个官员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卫渊走回摄政椅,坐下。

这回椅子没响。

“其余涉案待查者,交刑部三日内对完账。”

小皇帝看着他,两只手还抓着扶手。

卫渊侧过头,跟他对上视线。

小皇帝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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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血腥味压不住。

二十七个人跪成一排,脖子上都套着枷。刽子手站在后头,手里的刀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抱孩子的,有端着碗的,碗里的粥都凉了也顾不上喝。

方启跪在最中间,腿已经断了,是被人架过来的。他低着头,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监斩官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令牌。

“午时三刻——”

令牌往下一掷。

刀起。

第一颗人头滚下来,撞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排水沟边停住。

第二颗。

第三颗。

血溅得到处都是,地砖上糊了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

方启是倒数第三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朱雀门上贴着的那些告示。告示上都盖着卫渊的摄政王印,每张纸都写满了字。

刀落下来。

头滚了一圈,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二十七颗头摆成一排,血流成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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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京城里的气氛就不对了。

谢家大门口停了十几辆马车,家丁把箱笼一箱箱往车上搬。谢家族长谢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色发白。

“快点,快点!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崔家那边也差不多。老族长崔安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把东西往外搬。

“祖宅……”他嘟囔了一句,“住了七代人的宅子……”

旁边有人劝:“老爷,命要紧。”

崔安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

他没再看,拄着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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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茶肆都关了门。

往日最热闹的几家书院,今天也把门板钉上了。院门口贴着告示:“闭门谢客,三月不开。”

街上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朱雀门上贴的那些告示,被人围着看了一整天。

有人看完,啐了一口:“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有人摇头:“卫家这回,怕是要捅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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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老营,偏厅里。

苏瑶把一沓急报摊在桌上。

“草原急报。太子已过安化关,随行有草原骑兵八千,打的是'奉密诏勤王'的旗号。”

卫渊拿起最上头那张,扫了一眼。

“颉利可汗派使者送来国书,说太子答应割让云州三城换取出兵。”苏瑶又递上一封信,“这是使者带来的,上头有太子的印。”

卫渊把信展开,跟怀里那封太子与草原的密约对在一起。

笔迹一样。

印章也一样。

他把两封信都放下,靠在椅背上。

“陆敬呢?”

“在校场整顿禁军。”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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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风沙。

“世子。”

“禁军情况如何?”

陆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三万禁军,有一万二是世家子弟。今日午门斩了二十七个,那些世家子弟……军心不稳。”

卫渊看着他,没接话。

陆敬咬了咬牙:“末将担心,若太子兵临城下,这一万二……”

“那就先换掉。”

陆敬愣住。

“世子,换人?这——”

“换。”卫渊站起来,“世家子弟调去守城墙,禁军主力换成西山老卒。”

陆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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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从外头钻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块小木板。

她走到卫渊面前,把木板递上去。

木板上写着一行字:“内府有人在召集北仓旧卒,四十三人,已经找到三十一个。”

卫渊接过木板,看完,手指在“北仓旧卒”四个字上停住。

“青狐要灭口?”

哑女点头。

“能保住多少?”

哑女在木板背面又写了一行:“尽力。”

卫渊把木板还给她。

“小心点。”

哑女收起木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卫渊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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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和赵恒都站在外头。

两人看见卫渊出来,同时上前一步。

“世子,接下来……”

卫渊没答,只是看向北边。

天色已经擦黑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兵分三路。”

高明愣住:“啊?”

“陆敬整顿禁军,守京城。”

“哑女保护北仓旧卒。”

“我去云州。”

赵恒的枪杆砸在地上:“世子,这时候离京太危险!万一太子趁机攻城——”

“他要攻城,正好给我理由让他永远回不了京城。”卫渊打断他,“我现在要做的,是让沈砚的十五万云州军不要站到太子那边。”

赵恒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备马。”卫渊转身往营房走,“明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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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营门口就站了个小身影。

小皇帝穿着一身常服,头上还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袖口,一直往门里看。

卫渊牵着马走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小皇帝没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抓住马缰。

“阿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阿叔会回来吗?”

卫渊低头看他。

这孩子才九岁,个子还没到他腰。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眶红红的,手指头攥得发白。

卫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玦,递给他。

“你拿着这个。”

小皇帝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不敢松。

“若我七日内未归,你就拿它去西山找裴烈,让他带九千玄甲进京护你。”

小皇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玉玦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眼睛,擦了两下又把手放下,抬头看着卫渊。

“阿叔……”

“嗯?”

“朕会等你。”

卫渊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乖。”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赵恒往北门方向走。

小皇帝站在原地,两只手捧着玉玦,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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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朱雀门外。

夜幕落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告示还贴在墙上,纸边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一道黑影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告示前。

他伸手,撕下一张,就着月光看了看,轻笑一声。

“杀二十七个……”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在月光下转了转。

玉佩是狐狸形状的,雕得很精细,眼睛那儿嵌着两颗红宝石,在夜里泛着冷光。

他把玉佩收回去,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陈旧,像是被刀划过。

“卫渊……”

他转身,往夜色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杀二十七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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