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干士子检查完毕，贡院内的长廊瞬间恢复了肃穆。
兵丁冷冷盯着队伍，指引士子依次进入自己的座位。
穿过长廊，便是整齐排列的隔档。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犹如蜂巢。
每一个隔档都用木板隔开，大小不过丈余，堪堪容下一人坐下。
无论是桌案，还是椅子都显得极为狭小。
王猛站在隔档前，稍稍打量了一番，
“地方虽小，但文章无边。”
“十年寒窗苦读，便为今日。”
他低头迈入隔档，将竹箱轻轻放在桌案下。
伸手一抹，案几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薄灰。
由此可见，科举制推行这件事，陛下是真正想做的。
虽说长条木椅的宽度有限，坐着不怎么舒服。
就连双手，也只能堪堪放平在桌案上。
但王猛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这点苦难，和寒窗苦读十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不多时。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稀疏，隔档中已满是士子落座的身影。
待王猛刚将竹箱打开，取出笔墨、硃砂、黄纸，一一摆放整齐。
几名身穿红袍的主考官手捧试卷，缓缓步入。
“关门——”
一声低喝响起，犹如惊雷炸开。
所有士子齐齐直起身，屏息以待。
待贡院大门关闭，主考官这才开口，
“自贡院大门关闭之刻起，三日之后方才开启！”
“在此期间，尔等吃喝拉撒均在此地，不得擅离隔档半步。”
“纵然外头天塌地陷，都与尔等无关！”
“尔等笔下文章，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苍生。”
“陛下寄望甚高，欲择贤才，定国之策，赡民之道。”
“今日一试，尔等才学与心性，皆在其中见分晓！”
说罢。
他朝身旁的书吏点了点头，书吏立刻将试卷分发下去。
见试卷已分发完毕，主考官目沉如水，
“陛下口谕，今日春闱之考一科，题为——”
“何以亡国！”
四字如雷，震彻整座贡院。
王猛听到题目的一瞬，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片刻。
“亡国？”
这题目过于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春闱竟会出如此尖锐之题？”
四周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许多士子此刻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亡国？春闱竟考这种题目？”
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在考场内弥散。
有人声音发颤，显然是被这题目吓住了，
“科举不应该考经国济世之策，为何……为何反而要考亡国？”
“亡国？”另一名士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显然已经手足无措。
“这也太……太荒唐了吧……”
一名年轻士子不由低声抱怨，手心死死攥着笔杆，
“亡国大题，哪是我辈能轻易谈论的？”
“若稍有不慎，这文章……岂不成了僭越之罪？”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陛下为何出此等题目？莫非是……”
一位士子握住毛笔的手猛地一抖，墨迹溅落在试卷上，留下刺目的污痕。
他愣在原地，脸色霎时苍白，眼神里满是骇然。
“污了试卷……”
士子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试卷上的墨迹。
可越是如此，指尖拂过的地方，墨汁反而晕染得更加厉害。
四周的士子听到异动，不由侧目看去。
有人露出怜悯的神色，有人则暗自摇头叹息。
更多的人则迅速收回视线，心中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出丝毫差错。
就在这时。
“肃静！”
主考官呵斥一声，
“尔等听清楚，贡院规矩如天。”
“除圣上亲临，若再有人扰乱考场，后果自负。”
王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以亡国……”
这题目不仅考验学识，更是对士子心性的一次彻底拷问。
“此题看似凶险，实乃逆向思辨之道。”
“原来陛下意在借亡国之因，警示治国之策。”
念及此处。
王猛提笔蘸墨，笔尖稳稳悬在试卷上，
【臣闻天下之亡，非一朝一夕之故。】
笔墨挥洒间，王猛的思路愈发清晰。
此题看似荒谬，可就是如此，才更显真才。
他脑海中浮现出义学中先生的教诲，
“士当为国者，需胸怀天下，笔下皆有江山社稷。”
念及此处。
王猛提笔撰写，
【夫国之兴亡，关乎天命，亦在人事。
自古帝王，或以贪暴失国，或以懦弱失权。
然究其本，莫不因小失大，积弊成灾。
观古今，亡国之迹源于七策。】
如此回答，不可谓不大胆。
但王猛心中笃定，唯有正面作答，剖析亡国之根本。
方能让陛下见识我寒门士子的胆识。
王猛笔锋微顿，随后以行云流水之势，将亡国七策一一铺开：
【一曰，君无道。
君为一国之本，君不正，则臣不忠。
上不明，则下不清。
国之将亡，必先奢靡成风。
士不务实学，农不重本业，工不计成本，商不恤信义。
朝纲废弛，官吏贪墨，赋税繁重，民不聊生。
外戚干政，奸佞当道，贤者退隐，能者远避。
是以民心涣散，国脉将断，此亡国之道也。
臣以为，君王若欲亡国，当行此数端：
一曰远贤近佞，二曰奢靡无度，三曰重敛暴征，四曰耽乐怠政，五曰轻农重商。
如此行之，不出十年，天下必将大乱！】
王猛手握毛笔，刚欲再落笔，却在即将触碰纸面的瞬间猛然停住。
其目光落在试卷上那四个大字，眉头轻轻皱起。
心中原本如泉涌的思绪，忽然一滞。
“此题只问何以亡国，却不问如何治国，岂能拖泥带水？”
王猛目光沉了沉，缓缓将毛笔搁回砚台。
脑海中飞快地将方才写下的所有内容一一检视。
“过冗、过繁、过杂。”
“此题意在直击本质，不需冗长堆砌，惟精简方显锋芒。”
片刻。
他眼眸骤然睁开，笔尖再度蘸墨，稳稳落在纸上。
【亡国之因有三：君失道，民失心，敌失畏。】
他笔锋一转，简洁有力的句子如刀一般刻在纸上，
【君失道，昏庸无德，远忠近奸。】
【民失心，苛政横行，百姓怨愤。】
【敌失畏，兵弱地削，国威尽丧……】
寥寥数句，直指根本！
他写完之后，轻轻搁下笔，双手交叠在桌案上，仔细审视试卷上新写的内容。
“是了，此题只问何以亡国，不需赘言。”
“如此，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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