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的白东风,就像个活箭靶子,在最显眼的地方任由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暗暗瞄准。
易小楼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庭审前这个漫长的夜晚的,如往常那些失眠的夜一样,她望着窗外的灯火心中的恐惧将意识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易州正是上午九点钟,魏念卿看似闲来无事的在花园里修剪花草,带着黑丝绒手套的手轻轻动着,那些花草便在她的剪刀下变出漂亮的形状。
阳光笼罩在她周身,温暖的像来自遥远的记忆。
白敬先从楼上下来见此情景便绕过玄关到花园里去寻她,她恍若未察觉他已到她身后那般,仍旧修剪自己的花草,并不与他说话轹。
白敬先思虑了良久还是决定自己先开口,“你不问问我家延的事吗?”
魏念卿放下手中的剪刀靠着花坛轻轻坐下,微抿着唇仰起头看他,她额上有些薄薄的汗,说话时语气极轻,“我问你就会说?”
白敬先微愣,而后挑眉道,“未必。醐”
“所以——我为什么要问你呢?”魏念卿起身将剪刀放在架子上,缓步往花园深处走去。
此时天仍旧有些轻微的寒,花园中开放的花并不多,但那些清冷淡然的芬芳却足够人心神宁静的,她不是闲着没事可做,只是想在这些花香里静下心来,不去让白东风的事情过多的纷扰她的心神。
从当年嫁给白敬先那天她就做过这样的假想,如果有一天她的丈夫或者儿子必须面临审判,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因为现实不会因为她的情绪而改变,审判的权力也不掌握在她手中,纵使这两个男人都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她仍旧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白敬先追随她的脚步走上前去,他记得许多年前他刚把娶回来时,每每他要出差她也总是这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一个人在大的让人头晕的花园里修修剪剪。
彼时不爱,心在他方,他总觉得那样也挺好,总比娶个事事都要问个究竟的烦人婆-娘回来要好得多。
而今想来当年他就错了,她不是不关心他,只是面对他的冷漠,她的热情也找不到出口。
“冰毒的事情你也没问过我。”他在她身后忽然发话。
魏念卿在一株经过培育后植株已经及膝的迎春花前停下来,转身与他面对面,“敬先,我们虽已离婚多年,我也未曾与你一处生活,但我自诩还是对你有些了解。冰毒的事情我根本不需要问,就算我问,你给我的回答与给家延的回答亦不会有什么两样,我要的不是你的敷衍和掩饰。应该从头到尾把整件事再想一遍的是你,你在掩饰什么?这样做是否值得?如何弥补?家延在替谁背黑锅?你怎么才能把他救出来?这些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
“你冷静的叫人害怕!”白敬先半开玩笑式的道。
作为一个母亲,面对自己的儿子即将在纽约被审判的事情,她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担忧。
魏念卿深吸一口气,迎春花的馥郁溢满胸膛,“因为我足够了解你这个人有多可怕。”
“言外之意是,我为救家延不介意牺牲那几个小警察?”白敬先追问。
魏念卿望了那株满是花苞的迎春一眼而后往回走,“几个小警察算得了什么,你的算计里永远都有最疯狂的报复和最残忍的代价。”
白敬先皱眉,“你说的我好像洪水猛兽!”
“放任纽约警方带走你无辜的长子,难道这行为不比洪水猛兽更可怕?”魏念卿轻叱,往客厅里走去。
纽约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半,白氏的案子正式开庭。
白东风对一切指控安然承认,连半分口水都懒得浪费,一审判决结果很快下达,白东风终身监禁,与众人和媒体的预料丝毫不差。
白东风被带走时满脸平静,没有挣扎亦没有反抗,就算被铐着他还是骄傲的如同王者。
易小楼叫他的名字时他只是淡然的回头,用唇语简单的重复了那夜他从易州离开时给她的留言,goodbye-my-love,从容的不像话。
庭审现场的人尽数散去之后易小楼还愣愣坐着,望着已经空掉的被告席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如此简单的判决,审判过程顺利的叫一众法官都没有想到。
他们以为白东风会负隅顽抗,他们以为凭他身处白氏顶峰的狡猾和智慧他会装作一无所知甚至为自己脱罪,可他都没有,他一人承担下所有罪名,承认的干脆利落。
当天晚上她被安排与白东风见面,不过是隔着铁窗的,他被狱警带来时她就坐在一窗之隔的对面,但除了他脸上的笑容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白东风从容的坐下指了指她面前的电-话叫她拿起来,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伸出去的手不至于颤抖。
“才分开多久,就这么想我啊,看来我还是十分有魅力的。”有时候易小楼不得不佩服白东风的厚脸皮,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冷幽默。
此刻好像被关在里面的人不是他似的,他竟然还能说出如此轻松的话。
她不说此话倒好,他一说易小楼就不可抑制的笑了,笑容之下确实两行清泪,挂在脸上怪叫人揪心的,她慌乱的擦掉眼泪赌气似的瞪他一眼,“白东风你是神经病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真是厉害!”他在铁窗之内诙谐的对她伸出了大拇指,易小楼心中揪痛却只能愤愤的咬牙,恨不得自己的拳头能穿透面前的玻璃狠狠揍在他那张笑的欠扁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即将在牢狱里待一辈子,不死就出不来,说不定死了我们连个尸体都得不到!”易小楼真的恼了,说这话时眼泪不受控制的哗哗往下流。
白东风被她这么一说倒真的沉默了下来,那张本笑着的脸渐渐收起痞意,回复到以往的冷峻,“别哭了小楼,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看你的眼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出口的只能是这样简单的安慰。
易小楼与他四目相对,“你教教我怎么不哭,庭审时为什么全都承认,我以为至少你会保持沉默,可你连个辩护律师都没有。”他太嚣张了,全程不反驳不否认,白氏还没穷到连个律师都请不起的地步,他这是在做什么,巴不得早进监狱是吧!
白东风抿抿唇,“我承认与不承认都是一样的结果,纽约不会接受一个外籍人的狡辩,这里的警察和法官们都巴不得快点判了我这个钉子户,白氏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嚣张了太多年了,我该有此报。小楼,与其执着于我的事不如早些回到易州去,你不该在这么远的异国浪费时间,更不必在一件已成定局无法改变的事情上耗费任何心力,听我的,回去吧。”
“我不回!”
她依然倔强,唇角的弧度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伸出手去隔着窗户描摹着她的轮廓,只盼能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如果他不死,他希望自己五十年后,垂垂老矣的某天还能清晰的记住她的容颜。
“听话,小楼乖,子谦需要你,舅舅和爸爸也需要你。”他开始动之以情。
易小楼摇头,“不,他们都不及此刻的你更需要我。”
白东风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抬起头看着她,挣扎了很长时间终于让自己恢复平静,黑眸中半点波澜也没有,“不,我不需要你了,以后都再也不需要了。”
说完这句他放下电-话起身与两名狱警一起离开,对于在铁窗之外哭喊的易小楼半分怜悯也没有,他走的很决绝,不曾回头。
易小楼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地,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或者是更短的时间,大门被打开,有人上前来提醒她探视时间结束了叫她离开,她没有反抗,在来人的搀扶之下晃晃悠悠的走出来。
叫出租车回到市区,夜晚的灯光已渐次亮起,她觉得那些光像利剑一样,恍惚间寸寸穿透她的身体,在异国的街头,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繁华城市,在绝望如此刻这般的情况之下她蹲在街边,像个流浪的人。
不久有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开始给她投硬币、纸币,她没什么反应,直到面前的钱已经足够撼动她的尊严,她冰冷的抬头对弯下身准备给她投币的男人一记白眼,“我不是乞丐!”
男人收到她冰冷的眼神还是试探着将手中的钱放了下去,起身走时对她说了句sorry。
不一会儿又有人在她面前驻足,她不耐烦的看着那双穿着法国最著名奢侈品牌皮鞋的脚,冷声道,“已经说了我不是乞丐!”
“不是乞丐干嘛蹲在这里要人可怜,还不走!”
来人是唐逸,身后还跟着她的好友叶青青。
唐逸抓起她面前的那堆钱拉着她走到街另外一边的乞丐面前讲那些钱放了下去,而后将她塞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如果你想像刚才那样被人可怜,尽管继续蹲在那里,我不会管你。”唐逸声音很冷,他被方才看到的画面惊到了,他最爱的妹妹,他母亲最重视的外甥女竟然一个人那样无助的蹲在纽约街头,这要是让她母亲知道了,还不得把他骂死。
“我也没有求你来管我。”易小楼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渐次闪过的霓虹,出口颇为不客气。
唐逸冷哼,“要不是我妈瞎操心,我才懒得看你刚才那副样子!白东风身陷囹圄,如果我把刚才那一幕做成视频拿给他你知道他会有多痛心?小楼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之前要考虑的太多太多,他叫你回去易州你就回去好了,子谦的病刚好,他比谁都需要你这个妈妈在他身边照顾,而纽约这边,你留下没有丝毫帮助。我得到可靠消息,白敬先的专机一个小时后会抵达这里,凭他的实力不会真的叫白东风在牢里待一辈子,你就算担心,也得回家里去等,而不是在纽约街头被当成乞丐一样的可怜。如果你姨母知道我放任你一人蹲在大街上无人看管,你知道是怎样严重的后果吗?我恐怕她的眼泪得把我给淹了。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你以为纽约是什么地方?在易州没人敢动你在这里呢?谁认识你是谁?如果方才有坏人靠近怎么办?你有多少力气?打得过吗?跑得动吗?你有携带枪支吗?白东风已经在牢里,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出事,白子谦怎么办!”
唐逸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罗嗦,但是想到那一幕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再说些难听的话来刺激刺激这个不听话的丫头。
易小楼靠在车窗上的脑袋渐渐滑下,疲惫的道了声对不起。
叶青青顺势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不要过分担心,这次我和唐逸陪着你回易州,这边的事就交给白家吧。”
她喉头哽堵的难受,只能在叶青青怀里重重点头,泪水刺的眼睛和心脏都疼。
当夜她与叶青青睡在一起,许久未曾如此亲近的两人靠在一起说心事,她的话很少,不仅仅因为白东风坐牢,更因为叶承灏的死,她觉得叶青青心里肯定是有芥蒂的。
叶承灏是她亲哥哥,对她疼爱宠溺的无与伦比,一个二十多年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亲哥忽然没了,任谁都会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易小楼望着窗外挤进来的灯光沉默着,叶承灏是为她而死,这是她永远都不可逃避的事实,面对叶青青,她总觉得自己负债累累,终身都还不清。
叶青青知晓她心事,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小楼你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了。”
“承灏哥的事情,对不起。”
“你已经说了一万遍对不起了。”叶青青靠在她肩头道。
易小楼许久都没有回话,她重新坐好与她面对面道,“子烨已经认回叶家,我哥此生应该没有什么憾事了,他自己的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易州把白子谦抱在怀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十分疲惫,但第一时间她还是要抱住她的孩子,抱住她和白东风的希望。
七八个月大的白子谦显然还不能理解父亲关在牢里什么概念,只是在易小楼抱住他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撅着漂亮的嘴唇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之后靠在她肩头磨蹭了两下,亲昵的不得了。
那一瞬间易小楼就无法自控了,泪水泛滥如海,小家伙看到她哭显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母子之间的感应让他也哇的一声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易小楼慌忙抹去眼角的泪拍着孩子的背安慰,“对不起宝宝妈妈吓到你了,快别哭了宝贝。”
白子谦望了她一眼,又望向跟在她身后的唐逸和叶青青,最后扭过身看着这几天负责照顾他的奶奶魏念卿,终究是止住了哭泣。
魏念卿笑着将几人迎进客厅,安抚的拍拍易小楼的肩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敬先走后的第四天,关于白氏的消息纽约那边一直对外封锁,媒体纷纷起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言尽想象之大胆,猜什么的都有。
易小楼抱着孩子在阳光下发呆,魏念卿在厅里望着她孤单的背影。
奉命亲来陪伴小楼的银狐终是看不过去,站起身来对魏念卿道,“夫人,小楼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魏念卿点点头迈步出了客厅缓步到她身后,想了想才在她身侧坐下来,“小楼,你爸爸这次去纽约就是要把家延带回来……”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她也不知道。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白敬先此行到底是做什么,这样跟小楼说无异于变相的欺骗,而更多哄骗的话她真的是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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