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
清心抬头,又看了一眼流苏树。
“景言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贫尼为什么来京北,也知道贫尼今天要走,他不需要贫尼告别。”
“不,他需要的。”
“不,他不需要。”清心确定地摇摇头,“他或许需要过,但他需要的时候,贫尼不在他身边。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了。”
说到这里,清心嘴边的淡笑里染上了一丝轻愁。
“安施主,贫尼真得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感谢你曾在景言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照亮他的生命。
贫尼也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感谢你没有屈服于世俗的偏见,勇敢地选择了和景言一起走下去。
贫尼会一直为你们祈福,祈愿你们一生相爱,不离不弃。”
他们真能一生不离吗?
即便安静选择回到京北,和薄景言领证,她依然没想过,或者说,她不认为她能和他一生一世。
爱情可以推开婚姻的门,却稳不住婚姻的基石。
她和薄景言之间的差距太大,他此刻爱她,所以看不见,可当爱情被岁月逐渐消磨,他终会看见。
待到那时,她和他的结局,会不会和他的父母一样?
“师太,您说错了,勇敢的人,从来不是我。”
如果薄景言不发疯,如果薄景言不拿他、整个薄家、更多的人做赌注,她是不可能回来京北的。
他太想和她在一起,他既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将会面对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顶住那些。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始终执着。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流言蜚语和无数的质疑声,将会不期而至,日渐汹涌,他,终会厌烦的。
“安施主,你在怀疑什么?”
“师太知道景言为什么喜欢我吗?”
“什么?”
“1998年的早春,我为了拜章文龙为师,偷偷潜进了听风山庄,就是在那天,我救了薄景言。
对他而言,我是救赎,是这个世上第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他如同雏鸟一般,对我一见钟情。
但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与其说他刻骨铭心地爱着我,倒不如说,他爱上了一束星光。
可我不是星光,我只是在那个夜里,恰好点亮过他的生命。”
“呵……”
清心师太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笑得如此世俗。
“安施主,你知道贫尼为什么来京北吗?”
“您是来劝景言得。”
“对,贫尼是来劝他得。
你刚才对贫尼说的那番话,和贫尼见到景言之后说的一模一样,你猜,景言是怎么回答贫尼的?”
“我……不知道。”
“景言说,他喜欢你,不需要为他的喜欢找一个原因,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他喜欢你的勇敢。”
“因为我不惧死亡地救过他吗?”
“是,也不是。
过去,你为了拜章文龙为师,在年仅十岁时,一个人坐上火车,跑去海城,偷偷潜进听风山庄。
对那个晚上的你而言,拜师是最重要的事,可是,当你发现景言有生命危险时,你抛下了梦想。
后来,你和景言在一起了,却又被祁家、薄家逼到分手,提前结束学业,痛失追求梦想的可能。
你失去了一切,被否定了所有。
可是,你从来没有向景言哭过一句,也没要开口向他索要公道,你为了他,吞下了所有的恨意。
而恨,是最难吞的。”
她曾恨过。
恨薄建军,恨薄家,恨京北,恨到哪怕跪在佛前,念了十年的“阿弥陀佛”,也不能完全放下。
她恨人的时候,从未有一时、一刻地想起过景言。
可安静不一样,她和一样,恨过景言、恨过薄家、恨过京北,但她再憎恨,也没有忘记爱景言。
“安施主,你就像景言说过的那样,既善良,又勇敢。
这甚至是一种不被世俗赞扬的愚善,可是你始终贯彻着你的善意,哪怕是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
你和景言就像一架天平,势均力敌地占据着天平两端,景言有多勇敢,你就有与之相配的勇敢。”
勇敢……吗?
“安施主,请不要怀疑自己。
你曾经经历过极其残酷的过往,你因此有过满心恨意,可你没有被仇恨吞噬,安然地活在人间。
你胜过贫尼太多,太多了……”
这一刻,安静终于听出清心的真心,她不是不遗憾,她很遗憾,可京北已经无人回应她的遗憾。
此刻,她不仅在感叹她胜过她许多,她也在感叹,薄建军不如薄景言许多。
“我是不是很幸运?”
“是,你很幸运。”清心用力地点点头,“不止你幸运,景言也幸运,你们幸运地遇见了彼此。
世上很少有这么两全的幸运,女施主,请不要辜负上天的好意,请你勇敢地和景言一起走下去。”
“好。”
“谢谢你,女施主。”
清心低下头,双手合十,朝安静行了一个端方的佛礼。
安静急忙回礼。
“师太言重了。”
清心抬起头,又笑了一下,笑完了,她收起笑容,眼神里的世俗笑意逐渐蜕成空门的平波无澜。
“女施主,这是贫尼最后一次来京北,这也是贫尼最后一次对这俗世,俗世里的人,存有不舍。”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安静,看向了薄家老宅。
“女施主,贫尼回去了,往后余生,贫尼将长跪在佛前,为你、为你们,诵经祈福。”
“师太,你等等,我去叫景言。”
“不用。”清心摆摆手,“佛说,来了,不迎,走了,不送。贫尼和他之间,不迎不送,最好。”
清心念着“阿弥陀佛”,穿过密密丛丛的庭院,缓缓消失在绿意的尽头。
安静急忙扭头,喊了一声。
“于管家。”
“在。”
“让人跟着师太,务必护着她,安全回到北大荒。”
“这……少夫人,请容许我去问问老爷。”
她是成了薄家少夫人,却是一个名义上的薄家少夫人。
“不用了。”安静笑笑,拿出手机,“我来和薄景言说吧。”
“别!”
于天顺慌忙大叫。
开玩笑,要是让景言少爷知道,他不听少夫人的吩咐,明年的今天,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忌日了。
没想到少夫人看着好脾气,实际上还挺厉害的。
“少夫人,您不用问了,我马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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