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心头警铃大作,脚下几乎要提起真气。
可下一瞬,看着周围满脸喜气、来来往往的宾客,他强行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现在是半步大宗师,是监察院提刑司,是新郎官的兄长。
若是他在这里慌不择路,甚至施展轻功,只会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与猜疑,造成更大的混乱。
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范隐脸上的肌肉重新松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惯常的笑容,仿佛刚刚只是在和郭宝昆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人群中。
“哎,李大人,快请进。”
“王夫人,您这身衣服可真漂亮。”
他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宾客们打着招呼,姿态从容,游刃有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绕过喧闹的正堂,再次来到范府门外,王七年和邓梓月正忙得不可开交。
“大人?您怎么又出来了?”
王七年看到他,一脸的疑惑。
范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在意。
他目光扫过那本厚厚的礼单册子,开口问道。
“刚刚,是不是有郭家的礼物送过来了?”
“郭家?”
王七年愣了一下,京城姓郭的不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宝昆他们家。”
范隐补充道。
“哦哦哦!”
王七年恍然大悟,连忙低头翻动面前的册子,嘴里还嘟囔着,“我看看,我看看……啊,找到了!”
他指着册子上的某一行字。
“确实有,郭府贺礼一份。”
“怎么了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事。”
范隐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礼物现在在哪儿?”
“和别的贺礼一起,都送到后院的库房里了。”
王七年答道。
“行了,你们继续忙。”
范隐点点头,转身便又朝着院内走去。
他一路来到后院库房。
一推开门,满屋的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堆积如山,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范隐却无心欣赏这些,他的目光快速在那些贴着红色礼签的箱笼上扫过。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找到了那个贴着“郭府”二字的楠木箱子。
他没有声张,将箱子搬到更深处的阴影里,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是一些名贵的字画古籍,都是郭有之的珍藏,倒也符合他前礼部尚书的身份。
在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一本书。
范隐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油纸包拿了出来。
纸包不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触感。
他慢慢撕开油纸,一张字条先掉了出来,上面是肖恩那熟悉的笔迹,写着“祖父亲笔,赠我乖孙”。
范隐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果然是一本书。
他彻底放下心来,翻开了书页。
扉页上,赫然是四个大字——天一道心法。
后面,还密密麻麻地附着肖恩修炼多年的心得体会。
范隐摇了摇头。
这肖恩,送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这天一道的心法,他早就从苦何那里弄到手了,还附带大宗师的亲自讲解。
不过……
范隐翻了翻后面肖恩的心得,眼神动了动。
范贤没有系统,这些来自一个顶尖九品高手几十年苦修的经验,对他来说,倒是极有用的。
他将书和心得仔细收好,准备将箱子复原。
手却在油纸包里,又摸到了另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范隐亲启”。
范隐疑惑地拆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和郭宝昆说的差不多,肖恩在北奇虽被软禁,但依旧能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外界的消息。
他已经知晓范隐可能晋阶半步大宗师,也探知到北奇高层,似乎正酝酿着一个针对范隐的秘密行动,很可能就是灭杀。
信中,肖恩反复叮嘱范隐万分小心。
信的末尾,又变成了老祖父对孙儿成婚的各种絮叨,嘱咐范隐一定要多照顾范贤,别让新媳妇受了委屈云云。
范隐看着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转身走出了库房。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范府的宾客也渐渐稀少,能来的,基本都已入席。
就在这时,一辆制式普通的马车悄然停在范府侧门,一身便服的大皇子李承濡独自走了下来,只提着一份简单的贺礼,低调地入了府。
紧接着,府门正前方,一阵骚动。
一列华丽的仪仗队伍开道而来,簇拥着两架更为奢华的马车,几乎将整条街道占满。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被挤得连连后退。
幸而有监察院的人及时上前维持秩序,才没有造成混乱。
马车停稳,太子李承乾与三皇子李承萍先后下车。
王七年和邓梓月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诚惶诚恐。
“参见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太子随意地摆了摆手。
“免礼。”
他示意身后的侍从将贺礼送进去,随后对护卫们说道。
“行了,参加喜宴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你们在外面候着吧。”
护卫们齐声应诺,领着仪仗队退到一旁。
太子这才带着三皇子,向府内走去。
他一踏入范府,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许多,宾客们纷纷避让行礼。
辛弃物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辛大人怎么也在此?”
太子看到他,略感意外。
“范贤大人大婚,微臣与范隐大人、范贤大人素来交好,自然是要来庆贺的。”
辛弃物笑呵呵地答道。
太子点了点头,问道。
“这,我该往哪里走?”
“回殿下,大皇子殿下都已在内堂偏厅歇息。”
辛弃物恭敬地指引着方向。
太子不再多言,领着三皇子向内堂走去。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偏厅。
推开门,大皇子李承濡、二皇子李承择,还有敬王世子李宏成,果然都在里面。
“大哥,二哥。”
太子笑着打了声招呼。
“三弟来了,快过来坐。”
大皇子冲着他身后的李承萍招了招手。
“你们倒是来得够早的。”
太子坐下后,环视一圈。
二皇子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不早了,吉时都快到了。”
“哦?二哥是何时到的?我方才在门口,只听说大哥来了。”
“我们从后门进来的,免得惊扰了‘贵客’。”
二皇子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几句,便都默契地停了下来,这种程度的互相挤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问候罢了。
太子端起茶杯,看向窗外。
“吉时快到了吧,也该拜堂了。”
二皇子“嗯”了一声。
“快了。”
……
府门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除了依旧在寒风中看热闹的零星百姓,便只剩下王七年和邓梓月,还有一队监察院的下属在坚守岗位。
王七年正缩着脖子,低头翻看桌上的礼单,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今日的进项,脸上不时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邓梓月则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的街角。
“老王,我可警告你,别打这些贺礼的主意。”
邓梓月冷不丁地开口。
“怎么可能!”
王七年立刻反驳。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王七年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在为大人盘点家底,心中有数!”
两人正斗着嘴,邓梓月的目光忽然一凝,看向远处。
一道身影,正从街角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来到桌前。
“砰”的一声,一个精致的礼盒被放在了桌上。
“参加婚礼。”
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
王七年头也没抬,依旧盯着他的册子。
“哪家的?可有请帖?”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旁的邓梓月疯狂拉扯。
“哎,老邓你扯我衣服干什么?”
王七年不耐烦地抬起头,顺着邓梓月那惊愕的目光,僵硬地转过头去。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村姑布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端庄中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王七年的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形,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北……北……北奇圣女……”
没错,来人正是海棠垛垛。
下一瞬,邓梓月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王七年的嘴。
“不要声张!不要声张!”
海棠垛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怎么了?”
“没有请帖,不能来啊?”
“能!能!能!”
王七年挣脱邓梓月的手,头点得如同捣蒜。
“圣女大驾光临,范府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随即又反应过来。
“圣女稍待,可否容小的先去禀报我家大人,让他……让他亲自来迎接您!”
“随便。”
海棠垛垛不置可否地说道。
王七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院子里冲去,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凄厉地喊着。
“大人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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