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里还没彻底亮。
王小虎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出门。
先把炉膛里的灰拨了拨,又把昨晚压在泥砖后的半张拓纸摸出来看了一遍。
纸很薄。
上面的纹路被炭灰拓得发黑。
那不是普通花纹。
边上一圈像麦穗,中间却有个很小的五角星。
五角星下面还有半截字。
因为铁牌磨损得厉害,拓出来只剩一个偏旁。
王小虎盯着看了半晌。
他没认出是什么字。
可他记得聋老太太昨天看见铁牌时的反应。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
像是一个人突然看见多年以前的旧门槛。
王小花也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你真去啊?”
“去。”
“老太太会不会骂人?”
“她要骂,就让她骂。”
王小虎把拓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口。
“能骂人的人,多半还愿意说话。”
王小牛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这句也坐了起来。
“哥,我跟你去。”
“你不去。”
王小虎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窝头掰成两块。
“你在家守门。谁来都别开,谁问都说我去街道了。”
王小牛一下精神了。
“那要是傻柱来呢?”
“也不开。”
“易中海呢?”
“更不开。”
王小虎说得很平。
可小牛听懂了。
这不是怕人。
这是让别人摸不着王家的底。
王小花把门闩又推了推。
“我看着门。”
“你看门,小牛看窗。”
王小虎又把一根短木棍放在门后。
“有人硬推,你俩就敲盆。别冲出去,声音越大越好。”
王小牛认真点头。
王小虎这才端起一只破碗。
碗里装着半碗热水。
他出门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
贾张氏坐在门口,眼睛像钉子一样往王家门口扎。
傻柱蹲在自家门槛上刷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易中海倒是没出来。
中院那间屋子窗帘垂着。
王小虎从水池边过去,没停。
秦淮茹先开口。
“小虎,这么早去哪儿?”
“去后院。”
“找老太太?”
“嗯。”
秦淮茹手上的衣服停了一下。
她很快又低头揉搓。
“老太太年纪大了,你说话轻点。”
王小虎看了她一眼。
“我说话一直轻。”
贾张氏在旁边冷哼。
“小崽子心眼倒重。”
王小虎没接。
接了就成吵架。
不接,贾张氏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掉进水沟,响一声就没了。
傻柱吐了口牙粉沫。
“嘿,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
王小虎已经进了后院。
聋老太太屋门半掩着。
门口放着一只旧木盆,盆里泡着几片白菜帮。
屋里有炕烟味,也有一点药味。
王小虎站在门外,没有直接推门。
“老太太,是我。”
屋里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
“哪个我?”
“王小虎。”
“进来吧。”
王小虎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
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针。
针上没有线。
她像是早就知道王小虎会来。
“带水了?”
王小虎把碗放到炕桌上。
“热的。”
聋老太太看了碗一眼,没有喝。
“你这孩子,送水是假,问话是真。”
王小虎没有绕。
“您认识这块牌子。”
他说着,把半张拓纸拿出来。
没有拿铁牌。
聋老太太眼皮动了一下。
“你倒是不傻。”
“我爹说过,能不露真东西,就先不露。”
“你爹还说过什么?”
“说人饿的时候,别信太热心的手。”
聋老太太沉默了。
她把针放在炕桌上,干瘦的手指慢慢摸过那张拓纸。
“这不是你爹一个人的东西。”
王小虎心里一紧。
“那是谁的?”
“一队人的。”
“什么队?”
聋老太太抬头看他。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窗下停了一瞬。
老太太忽然提高嗓门。
“你这小崽子,水放下就走,我老婆子不爱听你胡扯!”
王小虎立刻明白。
他把拓纸一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聋老太太压低声音。
“下午再来。”
王小虎脚步没停。
“知道了。”
他出了屋,正好看见许大茂从月亮门边绕出来。
许大茂手里提着个空搪瓷缸,脸上挂着笑。
“小虎,老太太骂你了?”
王小虎也笑。
“嗯。”
“骂啥了?”
“骂我嘴碎。”
许大茂乐了。
“那倒没骂错。”
王小虎从他身边过去。
袖口里的拓纸贴着手腕,像一小片冰。
他知道了第一件事。
铁牌不是孤证。
第二件事更重要。
有人已经开始盯聋老太太的门。
回前院这一路,王小虎走得不快。
他故意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空着手。
贾张氏看见他进门,还特地往他袖口瞟。
那一眼很快。
可王小虎还是看见了。
他心里把这件事记下。
贾家也许不知道铁牌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王家有东西。
这就够麻烦。
王小虎进屋后,先把碗放到桌上。
王小牛急得在屋里转圈。
“哥,咋样?”
王小虎没急着说。
他掀开水缸盖,看了看里面剩下的水。
又摸了摸门后木棍的位置。
确认屋里没有被翻过,他才开口。
“老太太没让我把东西拿出来。”
王小花听懂了重点。
“她怕外面有人?”
“嗯。”
王小虎把窗缝边的小纸条撕下来。
那是他出门前夹进去的。
纸条还在,说明没人推窗。
可窗根有鞋印,说明有人听。
“从现在起,咱们在屋里说话,也分两种。”
王小牛愣住。
“啥两种?”
“能让别人听见的,和不能让别人听见的。”
王小虎指了指桌面。
“说吃的、说柴火、说吵架,都可以大声。说铁牌、说老太太、说李广田,就写在桌灰上,看完抹掉。”
王小花小声问。
“那要是没灰呢?”
王小虎笑了笑。
“咱家最不缺的就是灰。”
他说完,先在桌灰上画了一个小圈。
圈里放三点。
“这是咱们三个人。”
又在外面画了一圈。
“这是院子。”
最后,他在圈外点了一下。
“这才是外头的人。”
王小牛看着那个点,声音小了。
“哥,外头的人会进来吗?”
“会试。”
王小虎抹掉圈。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院里吵得最响的人。吵得最响的,未必是伸手最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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