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的鼻子，比院里多数人的耳朵都灵。
他人还没进后院，声音已经顺着风飘过来。
“这味儿不对啊，谁家偷偷开荤了？”
王小花的小脸一下绷紧。
她刚才还惦记肉汤，现在立刻把碗往怀里一抱。
“大哥，怎么办？”
王小牛也站起来。
他这一急，腿不小心撞到桌脚。
咚。
桌子晃了一下。
王小虎眼疾手快，按住桌边。
“坐下。”
王小牛赶紧坐回去，脸比刚才还红。
他现在最怕自己一紧张就闹出动静。
傻柱这人嘴贫，可不傻。
他在食堂掌勺，天天和油盐肉味打交道。
别人闻不出来锅里那点肉汤，他未必闻不出来。
王小虎快步走到灶边。
锅里确实还剩半碗汤底。
不多。
可油星浮在上面，热气一冒，味就出来了。
这时候直接倒掉最省事。
可王小花眼巴巴看着。
王小牛也偷偷咽口水。
王小虎心里叹了一声。
日子刚好一点，不能因为怕人闻见，就把孩子嘴边的东西全倒了。
但也不能硬留着味儿。
他拿起一把野葱，又抓了半把干辣椒皮，扔进另一只小锅里。
再舀两瓢清水，撒一点盐。
灶火一拨，葱辣味很快冲起来。
王小花被呛得皱鼻子。
“好辣。”
“辣味压肉味。”
王小虎把肉汤那只碗盖好，放进米缸后面。
“小花，把黄瓜拿来。”
王小花立刻跑去水盆边。
王小虎三两下把黄瓜拍碎，撒盐，又浇了一点葱辣水。
清淡的黄瓜味和呛人的辣味混在一起，很快把屋里原本那点肉香盖住。
院门外，傻柱的脚步已经近了。
“王小虎！”
他在门外喊。
“开门，我闻见味儿了啊！”
王小牛下意识看向米缸。
王小虎淡淡道：“看黄瓜。”
王小牛赶紧低头，盯着桌上的拍黄瓜。
王小虎去开门。
门一开，傻柱吊儿郎当地站在外头，鼻子还故意吸了吸。
“哟，还真有味儿。”
王小虎让开一点。
“三大妈刚送的黄瓜，拌了点葱辣水。”
傻柱往院里看。
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拍黄瓜。
葱辣味冲鼻子。
他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就这个？”
“不然呢？”
王小虎反问。
傻柱摸了摸鼻子。
他刚才明明闻着有点肉味。
可现在再闻，满鼻子都是葱和辣椒。
王小花夹起一块黄瓜，小脸皱得像苦瓜，硬往嘴里送。
“大哥，好辣。”
王小虎递给她半碗水。
“少吃点。”
这一下倒显得更真。
傻柱看着小丫头辣得眼泪汪汪，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闻错了。
“你们小孩吃这么辣干啥？”
“省盐。”
王小虎答得平静。
傻柱一噎。
这理由太穷，也太像王家。
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王小牛按着肚子坐在台阶上，努力装病。
傻柱瞥他一眼。
“小牛这是咋了？”
“肚子不舒服。”
王小花抢答。
“所以只能吃黄瓜。”
王小牛配合地皱了皱眉。
这回他没用力，手也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傻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黄瓜。
“我说你们也是，孩子病了就别乱折腾。”
他说着，手往兜里摸了摸，摸出半块窝头。
“拿着。”
王小虎没接。
傻柱眉毛一挑。
“咋？嫌弃？”
“不是。”
王小虎看着那半块窝头。
“小牛肚子不舒服，先不吃杂的。”
傻柱啧了一声。
“你这小子，防我跟防贼似的。”
王小虎没否认。
傻柱反倒笑了。
他这个人嘴上混，心里倒没真想抢孩子东西。
就是闻见味儿，想凑个热闹。
可王家这几个孩子最近确实有点不一样。
以前看见他，多少还有点怯。
现在王小虎站在门口，像个小大人。
不求他，也不怕他。
傻柱把窝头又塞回兜里。
“行，你们吃你们的辣黄瓜吧。”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刚才贾张氏说棒梗在你家门口挨训了？”
王小虎看着他。
“他偷听。”
傻柱乐了。
“这小子，越来越没出息。”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声音不小。
隔壁有人听见，轻轻笑了一声。
王小虎没有接着说棒梗坏话。
他说得越多，事情越热。
“小孩子淘气，管住就行。”
傻柱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王小虎会趁机告状。
没想到这小子点到即止。
“你倒懂事。”
王小虎淡淡道：“没大人撑腰，就得少惹事。”
傻柱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随口说的，可听着有点扎人。
他想起王家这几个孩子平时关门过日子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王小花辣得红通通的小脸。
“行了。”
傻柱摆摆手。
“回头要是真有啥事，去中院喊我。”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了。
王小虎关上门，没有立刻松气。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傻柱脚步远了。
外头也没新的动静。
王小花立刻把嘴里的黄瓜吐进手心，小声喊：“辣死我了。”
王小牛也松开肚子，长长吐气。
“哥，我刚才没露馅吧？”
“比前面好多了。”
王小虎看着他的手。
“桌子没坏，碗没裂，黄豆也没碎。”
王小牛眼睛一亮。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很大的进步。
王小花灌了一口水，又看向米缸方向。
“那肉汤呢？”
“晚上凉透了再热。”
王小虎道。
“今天不在院里热。等天黑，我把门缝堵一下。”
王小花立刻点头。
她现在也知道了。
好吃的不是不能吃，是不能让全院闻着吃。
王小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傻柱突然来，他心里也慌。
可他没有把碗捏裂，也没有把桌子撞坏。
那种把力气按回去的感觉，很难，却不是做不到。
“哥。”
他小声道。
“我刚才好像能压住一点了。”
王小虎点头。
“所以继续练。”
王小牛表情一僵。
王小花已经把旧纸拿出来。
“刚才第四粒碎了，现在四粒碎，三粒过。”
王小牛看着那张纸，觉得妹妹简直比账房先生还认真。
“能不能把肉汤算奖励？”
“能。”
王小虎把黄豆重新倒出来。
“接下来十粒，只要碎的不超过两粒，晚上肉汤照分。”
王小牛眼神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王小花也来了精神。
“我监督！”
王小牛这次没有抱怨。
他坐直身子，又想起自己还在装病，赶紧把肩膀塌回去。
王小虎看得有点想笑。
这小子终于开始学会同时记住两件事了。
一边装普通孩子，一边控制不普通的力气。
这就是他们以后每天都要过的日子。
第一粒黄豆被托起来。
没碎。
第二粒，没碎。
第三粒，也没碎。
王小牛额头慢慢冒汗，却不敢擦。
他怕一擦，又把手劲儿带乱。
王小花屏住呼吸，数得比他还紧张。
“四，五，六……”
到第七粒时，院外又有人经过。
王小牛手指颤了一下。
黄豆滚到桌边。
他没有急着抓，而是用另一只手慢慢挡住。
黄豆停住了。
没碎。
王小虎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这一下，比托起十粒黄豆都重要。
因为他没有被突然的声音带走。
王小花压低声音。
“七粒过。”
王小牛咬着牙继续。
八粒。
九粒。
十粒。
全都没碎。
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都汗湿了。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
“哥，我成了！”
“只是开始。”
王小虎把十粒黄豆收进碗里。
“但这个开始不错。”
王小花立刻举起旧纸。
“十粒全过，晚上肉汤照分！”
王小牛差点欢呼，又硬生生憋住。
他看了一眼院门，压低声音。
“照分。”
王小虎点头。
“照分。”
院外的夕光慢慢斜下来。
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墙薄，门旧，人的眼睛多，嘴也碎。
可王小虎看着桌上安安稳稳的十粒黄豆，心里很清楚。
只要他们能把秘密藏进这些普通日子里。
王家的路，就还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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