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龙吟越来越清楚了。
江涉一笑,把那小妖怪抓过来,一齐带走。
段成式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东海边上,愣愣看著忽然生出来的云雾,接著,那几个人就飘走了。他还维持著行礼的动作,仰著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过了许久。
老鹿山神收回了视线,他笑著对段成式说。
「如此,那我也回去了。」
段成式刚想说,他可以送一送山神,让人再雇一匹马车。就看那老者同他一笑,随即便一步步踏沙而去,虽然只迈了几步远,但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影。
段成式这回真像做梦似的了。
之前看的新奇,此时望著茫茫大海,渺无边际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点怅然若失。
仆从看他呆的久了,上前把自家郎君扶起来:「公子?」
段成式摆了摆手,又看了一会空无一人的大海,这么一会的功夫,竟然连那道云也看不见踪影了。许久,他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抖了抖,拍掉灰尘。段成式看著包袱,又呆了一会,他吐出一口长气,低声。
「我们也回去吧。」
刚才热闹的甚至有点吵闹了,现在只能听到空荡的海风,看著远处伶仃的飞鸟。
段成式心里的滋味不怎么好受。
仆从没有自家公子那种细腻的心眼,他抱起箱子说:「刚才那道士说了,他们观里八文钱就管一个人的饭,还有汤喝,咱们正好垫一口。」
说到神仙观,段成式想起来,笑了笑。
「他们道观这两颗石头不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惊呢。」
要是直说石头变成人,飞走了,会不会有人信?
这话说给仆从听,蒲正抱著箱子,在他旁边嘟囔:「那肯定没人信」
正经人谁能跟他们郎君一个样?
主仆俩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神仙观走去,把东海撂在身后,在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任由浪涛拍岸,二人自去走相反的路。
路上。
段成式心情好了不少,还开玩笑说:「到时候咱们少不得还要解释几句。」
仆从好奇:「您打算怎么解释?那可是人家宝贝似的两块仙石。」
「让我想·想·………」
主仆两个一边闲话,不知不觉就走了上百步,那庙子越来越近了。
一直走到那神仙观门口。
段成式在道观大门口站住了,他停下来,把包袱放下,仰头看著那又老又旧的牌匾。看著上面斑驳的「神仙观」三个字,他若有所思起来。
「这名字起的还真不算错……」
仆从也仰著脑袋看。
他也想到了那两个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人,觉得这道观起名确实很有道理,冥冥之中老天爷自有造化,越想越巧。
边上,段成式摸了摸下巴,慢慢地想著说。
「如此,就说是有两个神仙,在这观前修道,凡人肉眼凡胎,只以为是两块石头。如今,神仙乘云而去,自然也不会留下石头了。」
仆从觉得,公子难得说得这么有道理。
段成式喃喃。
「李白和元丹丘是不好再说了,也没多少人信,让我想想……」
他站在门口,打量著这个神仙观。
庙前挂著一口钟,洒扫的小道士估计是偷懒了,上面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墙壁的漆半旧,能看出修补过几次的痕迹,墙角一处,还被人掏了个狗洞,看著也有些年头了。
「钟……」
「狗洞·……」
段成式念了两声,他若有所思,轻道:「我记得,之前有人传说,丹丘道长是带著李太白入道的人?」仆从不知道自家公子要干什么,他大字不识几个,更不知道百年前的野史,在旁边没怎么吭声。段成式越想越起劲。
这书生眼睛越来越亮,一把提上包袱,猛地推开小门,大步流星往前走,边低低自语。
「有了!」
「就这么说………」
此时,李白和元丹丘完全不知段成式在想什么,否则必然会绕回来,死死把他的嘴堵上。
两人正飞在天上,满心惊奇。
此前,他们见过天上的云海,也曾跟随先生一起腾云驾雾,见到天上的景色。但现在格外不同,脚下的云雾听话得很,让它往东,就不往西,李白甚至觉得,这云彩像是有灵性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的道法。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梦,在梦里经历了一场玄妙的蜕变。
那梦实在过于漫长,刚醒来的时候,李白和元丹丘两人都恍惚了一会,不知道还以为在梦里经历了千万年。
现在,这么望去。
东海正在他们脚下!
凛冽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袍袖猎猎作响,李白长发在空中飘飞,这么一看,就体现出元丹丘梳道髻的好处了。
元丹丘得意地大笑。
天海碧蓝,空中飘著点点白云。
元丹丘想起来一件事,津津有味说:「《山海经》说,海里有一海神。人面鸟身,耳朵上挂著两条黄蛇,脚下还踩著两条黄蛇,相传是黄帝生的。名叫禺虢,管东海。」
「禺琥又生了禺京,他管北海,这两位都是海神……」
这道士使劲盯著大海看,想把那两位传说中的黄帝儿子和黄帝孙子的海神看出来。
猫儿听得迷茫起来,仰起脑袋。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深厚的学识,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漏洞。
黄帝她是知道的,是古时候的一个天子。但黄帝怎么还能生下孩子?生出来的两个神还很喜欢蛇,耳朵上戴著蛇,脚下还踩著蛇。
蛇这么好的东西……
想著想著,猫儿暂时放下自己的两条蛇学生,舔了舔嘴巴。
妖怪小声说:「我要是养了蛇,就把它系在脖子上,饿了就吃一口。」
江涉:..…….…」
目光不由看了一眼这小妖白白嫩嫩的脖颈,今天她戴著的是一根红绳,上面坠著人给她的压岁钱。只有一枚。
江涉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心里颇为同情兖州那一窝耗子。
李白瞧元丹丘盯著大海看了好半天,险些从云上栽下去,他伸手拦了一把这老道。
元丹丘把自己袖子拽回来,嘀咕说:「贫道现在掉下去又摔不死。」
接著,忽略了太白的神色,这道士又继续说:「我还听说,炎帝有个女儿,死在东海……」他话音说到一半,一脚被李白踹了下去。
李白在天上冷笑。
「你在海里自己找找去吧。」
元丹丘淋成了落汤鸡,从大海中浮了上来。
李白抱著剑,停在空中:「找到没有?」
元丹丘一气:「你这狗鼠辈!」
他怒气冲冲驾云上来,对著李白故意抖了抖一身的水。把某几个不喜水的小妖怪淋了个正著,啊呀呀呀地躲水,要和恶道士讨要个说法。
周遭又乱了一场。
几个小小力士四处乱飞,哇呀呀地打架,云被它们钻得摇摇晃晃。
小辛一不留神撞到江涉身上,毛恨不得都竖起一层,赶紧低下了脑袋,支支吾吾。
「对,对不起.……」
它赶紧,又拉了几个同伙抵罪。
「都是小甲和小丁追我!」
那两个小妖不服,又说是小庚和小壬小癸几个在追它们,一帮妖怪闹哄哄吵作了一团。
江涉低头瞧著它们,似笑非笑。
小辛打了个寒颤:「我,我错了……」
江涉看向沉稳的大妖怪一一这猫儿觉得自己已经是饱读诗书的「猫子」了,不好跟这几个小妖小怪瞎胡闹,没有掺和这场战争。
「把你的绳子借我。」江涉说。
猫儿仰著小脑袋。
「什么绳子?」
江涉指了指她的脖颈。
小妖怪低头一看,把脖子上系的东西解下来,把绳子递给了人,那枚铜钱自然而然收回了钱袋里。江涉拿著那根红绳,轻轻一吹。
呼!
那细细的红绳就变得极长,又是一阵清风刮过,那绳子像是长了眼睛,一下子把闹腾的十个力士一个个捆起来。
小辛睁大眼睛,那绳子就连旁边正在和小乙争论的小戊,都一起缠住了。
一根绳子上捆了十个小妖怪,长长的一串。
一众小妖怪一下子老实了。
李白和元丹丘也老实了。
这两人正被捆在最后面,坠在白云之下,可以好好看看海里到底有没有黄帝的儿孙,炎帝的小女儿精卫。
李白和元丹丘两人贴著海面而行,浪花四溢,溅在他们身上,海里的鱼群追著游了一路。
二人奋力挣扎扭动身子,据理力争。
李白先骂:「狗道士!」
元丹丘回敬:「狗鼠辈!」
李白试图找出问题重点:「你溅我一身水!」
元丹丘思路清晰,追根究底:「是谁先把我一脚踹进海里的?」
李白又问:「是谁说掉下去又摔不死的?」
元丹丘再问。
「好哇,是谁干的好事?是谁非要附庸风雅,在天山上说爬雪山也有乐趣,让三水下山买肉伤雅,害贫道只能饥一顿饱一顿顶著冷风,险些连气也喘不上,没冻死算我命大!」
李白冷笑,问他。
「好啊!当年在兖州,你我下棋,是谁偷换了好几次棋子,几次三番把我的棋挪了位置,你当我不知道?」
元丹丘:「当时在长安……」
李白:「那次在洛阳……」
二人吵了两个时辰,不分胜负。
元丹丘脖子都红了,算起旧帐。
「当年卢家我站在树下,是谁用把吊死鬼的舌头套我脖子上的?」
李白忽然不说话了。
他喘了一会气,被这道士害得都忘了他们的处境。
他低头一看,浪涛就在他们的脚下,只要努力伸一伸腿脚,就能碰到海面,不断有游鱼跳出来,后面跟著一大片浩浩荡荡的鱼群。
都是想来咬住他们这两条「大鱼」的。
在他们上面,几十丈高的距离。
同样被捆住的一串小妖怪们,此时安安静静地,恨不得再生出两只耳朵。
见他们停了话音,这些妖怪还问。
「怎么不吵了啊?」
语气颇为遗憾。
李白元丹丘两人在东海上被一根绳子捆起来,跟著冷风晃动,云雾以极快的速度一路前行,罡风分外猛烈。
李白仰头望著长长的绳子。
一根红绳怎么能这么长?
他试著扯了扯,竟然扯不断,那看来应该无法直接逃出来的。
他思索了一下。下一刻,整个人便一拱一拱的,努力从结结实实的绳索中站蛹。
元丹丘吓了一跳,以为他中邪了。
「你这是……」
他觉得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元丹丘觉得等他们吵完了,分出胜负了,先生肯定就放他们回去了。李白不理睬他。
正努力把自己的长剑,从绳索里拱出来。
这些结实的绳子,并没有阻拦,甚至李白感觉,自己拱得颇为轻松,似乎有意如此。
「珰郎一」
他的长剑掉进了海里,追著他们的鱼群先是紧紧围绕上去,接著,又迅速逃走。
元丹丘遗憾,也不知道有没有个什么可以留影的神通,要是把太白这厮刚才的样子记录下来,看他还敢与自己吵嘴。
「你要干什么?」
李白整个人被红绳五花大绑,冷风直冲,像一条格外敏捷的蛆似的。
他侧过头,对著元丹丘得意一笑。
「我可和你这道士不一样,我练了几十年的剑法。」
说著,李白闭上眼睛,开始观想自己已经渐渐沉入海中的长剑。
元丹丘不知道他闭著眼睛干什么,装死?
下一刻,身后的海面忽然震颤起来,表层的海水发出波动,有什么东西嗡嗡响响。像是要从大海浮出水面。
冷铁一声啸。
两人眼前骤然划过了一道雪亮的剑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长剑稳稳承托在李白的脚下,将他托了起来。
元丹丘目瞪口呆。
李白大笑,瞧他:「元丹丘,你也上来!」
长剑托著两个人,很快,又托著一串老实而兴奋的小小力士妖怪,晃晃悠悠飘在青空中,像学步的稚子一样一晃一晃。
慢慢地向上直升。
辽阔的大海中,晚霞浮动。
一剑,两人,很多妖,渐渐向上飞去。
元丹丘被捆著,动弹不得。看著李白那样,心里十分嫉妒,但嘴上不服:「你要不是被捆得像条蛆,看起来就更厉害了。」
李白哼了一声。不与这羡慕得红眼了的老道一般见识。
二人落在了云上。
在他们落下来的瞬间,那困住他们的红绳自然而然消散了。
远处的天空,隐约传来声响。
李白刚站稳,抬头看去:「什么声音?」
元丹丘也扯了扯袖子,抬起了脑袋。
江涉心领神会,向某个云后看去。
一条优美的白龙,披著晚霞,从一条长云后腾转而来,在夕阳下显得玄之又玄,蕴含道韵。两人的目光,直直盯著那白龙。
高空上传来笑声。
那巨大的白龙开口,声如滚滚雷鸣。
「对不住了,刚才看你们正热闹,不好打扰。」
感谢「韵w儿」盟主大佬的打赏,没想到完结后竟然还有盟主!大佬点一篇番外吧,我尽量写。感谢「驰光南流见我君」的打赏,本书多了一位掌门,感谢感谢。
另,完结感言,被编辑改到目录最上方的作品相关卷。
征集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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