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什伍愣了半晌，小心翼翼把那张符纸收起来，恭恭敬敬给城隍、文判官，武判官，还有附近一众大小鬼差，挨个上了一遍香。
此时，他心中的想法，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他想的是礼拜城隍，见庙拜神，见神烧香嘛。多少积攒一点香火情面，给自己积攒一二阴德。
现在，他想的是，要好生拜一拜上官，和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同僚。
他现在可是活人应差！
他那位不知道多少辈，故事是真是假的祖先，只是遥遥见过文判官一面。现在，他可是在梦里旁听文判官与城隍议事的人。
他杨什伍就要光宗耀祖了！
哈哈！
杨什伍心情舒畅，香火袅袅升起，他恭恭敬敬对著城隍行礼。
「您放心，我这就前往泰山幽冥！」
自从那道符纸上写了他的名字，杨什伍就额外有了不少鬼差的本领。比如，他现在可以看到鬼了。
而且，他的鬼魂已经提前领命，可以随著杨什伍的控制，自行从身躯之中飘出来，鬼飘的可比人走路快多了。
杨什伍恭敬拜了又拜，喜滋滋走出了城隍庙。
他找了一个安全点的地方，试著把自己的鬼魂飘出来，低头看著自己盘坐一动不动的肉身，伸手一摸，下意识穿了过去。
咦？
原来鬼抓不住东西。
杨什伍不知道世上还有专门拘魂锁人的铁索，也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道行不够高，所以无法触碰。
他新奇热闹了一会，魂身在肉体里上下穿梭。
人一会有气，一会没气。
吓了正在巡游的夜游神一大跳。
夜游神仔细看了又看，才认出这道士藏在怀里的符纸，上面朱砂滚烫，城隍亲笔，在夜色中分外明显。
原来是同僚啊。
他还以为是哪个大夫医术高明，把活死人拚命往活路上拉，人一会死，一会活的。
夜游神放下了心，稀奇多看了几眼，就飘走了。准备等下值了同其他同僚好好说道说道。
新来的活人就是见识短浅，光知道玩。
杨什伍不知道上空有夜游神飘过，还把人家吓了一跳。他摆弄了一会鬼魂和肉体，心里美滋滋的，直到满足了好奇心，才不玩了。
把躯壳留在原地，鬼魂一路飘去，眨眼间就飘浮了一百里。
谑！这就是鬼差的快活？
杨什伍仔细望了望天上的星光，找准东边是在哪，就顺著东方一路飘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满天，他就看到一座巍巍高山立在天地当中，亘古久远，阴气浓郁。
这里想来就是泰山了。
杨什伍左右望了望，顺著阴气最浓密的地方走去，他不知道幽冥的主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泰山府君在何处，只好硬著头皮摸索。
直到穿过某处密林，阴风一下变得极为浓郁，在耳边呼啸。
远处还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幽冥了。
杨什伍心里有点紧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今天下午之前，他还是个正常的道士，身上有一些道行，家里还有点独特的传承，但总而言之，他还是个活人。
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以鬼身飘在幽冥里的。
不会有哪个鬼差，或者有什么阎罗或是判官，发现了他，把他捉走吧？
杨什伍悄悄打了个抖，伸手摸了摸怀里，发现就算是鬼魂，还是能摸到那张符纸，心里安定了一点。
这是长安城隍给他的亲批，要是被抓起来了，就是他的呈堂证供。
胆子大了一点，杨什伍打量著四周。
之前那些山林早就不见了，无数魂灵飘荡在天地中。大地是幽深的黑色，此地并无群星，天上一片赤红，唯有一方朗月映照清辉，似乎积攒了数不清的怨气。
他数不出这里有多少鬼魂？
杨什伍想起在梦里，文判官报的数目，三百多少万枉死者……此地似乎也不止三百万阴魂。
他心里一跳，不安被那怀中的符纸压住，杨什伍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远处张望。
有一片宫阙笼罩在银白月色之下，朦朦胧胧，显得不是很分明。似乎是幽冥办事的地方。
杨什伍是道士，看书上说过罗酆六天。
他祖父还嗤笑一声，和他说世上并没有这样的地方，都是凡人在胡说乱写。
现在看来……
是祖父错了。
书上说，罗酆六天设在山上，分别为纣绝阴天宫、泰煞谅事宫、明辰耐犯宫、怙照罪气宫、宗灵七非宫、敢司连苑宫……掌管生死职能。这便是二十四宫中的上六宫。
杨什伍悄悄在心里比量了一下。
那些宫中的统领和殿主权势滔天，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所谓阎王让你活到三刻，绝不会留到四刻，比凡间的皇帝厉害多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道士，最多是个城隍庙的小小阴差，还是不冒犯的好。
而且，从那些宫阙朦胧的影子看，似乎离他也很远。
杨什伍遵从本心。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又看向了另一边，这边的地方就近了很多，华丽真实，不再是遥远的虚影。而且，附近有不少鬼在那来来回回走动，很是繁忙。
这些鬼还在互相说话，杨什伍竖起耳朵听。
「梦鬼大人那边还缺人，赶快把这批送过去，你们都麻利些，到时候必有重赏。」
「山主陪伴贵客，你们都要老实些！」
还有妖鬼忧心忡忡，指著新送去的那一批问：「这些厉鬼不要紧？」
鸟妖淡然一笑：「不足为惧。」
「贵客这么厉害呀……」
这些声音传入杨什伍耳中，让他心里生出不少疑惑。
那被称作「山主」的应该就是泰山主人，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泰山府君，统管幽冥的大人物。
但那「梦鬼」又是什么？梦鬼不是一种作恶的妖鬼吗？
不对不对，想到祖父之前给他的那些误导，杨什伍摇了摇头，定然不会这么简单。
估计又是祖父错了。
枉他祖父还是蜀州临邛那边有名的老道长，受人景仰，帮助了不少邻里，又是驱鬼，又是抓妖。
在某些方面，竟然还没有「胡说乱写」的凡人杂书准确。
杨什伍在心里笑了一声，准备等他从幽冥回去，报告了城隍和文武判官，就在街口给死去的祖父烧烧香，告诉他自己幽冥一行，再说说他孙儿如今成阴差，光宗耀祖了。
那个「贵客」又是什么人？
杨什伍满心疑惑，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大个谜团正等著他解开。
下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鬼来鬼往的，甚至还有不少妖怪。
想来他能混进去。
他蹲著看了一会，拍了拍道袍上并没有蹭到的灰，跟著浩浩荡荡的鬼魂队伍，走了下去。
（感谢「元首板载」的打赏，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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