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渊坐在密报房的案前。
卷宗堆得半尺高。
东厂旧档摊在最上头,边角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他指尖划过一行数字,停住。
“北境七城,三年前冬粮申报十万石。”
夜宸渊抬头。
“实际入库三万两千石。”
对面幕僚低头记录,笔尖顿了顿。
“户部拨款照足额走账。”
“差额去向?”
“查了。”
幕僚翻页,“经手是威国公府签押,转由兵部协运司代呈,最后落进私仓。”
夜宸渊冷笑一声。
“云铮的手伸得够长。”
他抽出另一册,封面写着《战功核验录》。
翻开第一页,名字赫然是云子恒。
“十五岁少年,记斩敌首三级。”
“北境围剿那夜,尸山血海。”
“他躲在后营哭娘。”
夜宸渊合上册子,声音冷下来。
“还有多少?”
“这类冒功记录共三十七桩。”
“牵连军官二十一人,皆列于威国公门下。”
“军饷克扣自十年前起,累计白银八十六万两。”
夜宸渊站起身。
走到墙边舆图前。
手指点在北七城连线上。
“每一笔虚报,都踩着死人填坑。”
他转身。
“传办案官员。”
话音落不到半盏茶工夫,门外脚步声稳重入内。
青袍官服,腰佩刑部铜牌。
“臣在。”
“你可知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为彻查威国公云铮。”
夜宸渊盯着他。
“怕吗?”
官员没回避目光。
“怕。”
“但更怕闭眼当瞎子。”
夜宸渊嘴角微动。
“好。”
他从案底抽出一道朱批文书。
“这是刑部特查令。”
“即刻查封威国公府。”
“所有账册、印信、往来书信,尽数封存。”
“人犯云铮,当场拘押,押送天牢候审。”
官员双手接过。
“若府中阻拦?”
“打不开门,就砸。”
“敢动手,格杀勿论。”
“我给你这个权。”
夜宸渊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放在桌上。
“宁王府亲卫随你行动。”
“半个时辰内,我要听到动静。”
官员收令出门。
风卷起帘角。
夜宸渊坐回椅中。
盯着空了的卷宗位置。
一句话没说。
威国公府门前石狮蒙尘。
日头刚过中天。
街面行人稀少。
几辆运货板车停在巷口,车夫蹲地啃饼,眼睛却往府门瞟。
铜锣响三声。
刑部仪仗列于阶下。
办案官员立于正中,展开黄绢诏令。
“奉旨查案!”
“威国公云铮涉贪腐军资、冒领军功、私通边将,现予查封府邸,拘捕归案!”
门内一阵骚动。
半晌,门闩撤去。
家丁探头,脸色发白。
“大人……国公爷正在休憩……”
“休憩?”
官员冷笑。
“那就扰他一扰。”
抬脚便往里闯。
两名护院横刀挡路。
“无国公令,不得擅入内院!”
官员不动。
身后宁王府亲卫上前一步。
刀未出鞘,只手按在柄上。
“再拦。”
亲卫开口,“断手。”
护院退后半步。
官员径直走向书房。
四名随员紧随其后。
书架被逐一拉开。
抽屉翻倒。
纸张散落一地。
一名随员蹲在墙角。
手指敲了敲木板。
“有夹层。”
几人合力掀开地板暗格。
取出三个牛皮封袋。
官员解开绳结。
抽出第一份文书。
眉心立刻锁紧。
“《北境军需转运明细》。”
“三年前九月,实发粮草四万石。”
“威国公签收回执为六万石。”
“差额两万石,折银十二万两。”
他又抽出第二份。
“《阵亡将士抚恤名录》。”
“三百七十二人未领分文。”
“家属申领时被告知‘已由国公代领’。”
第三份是密信。
字迹熟悉。
“云铮亲笔。”
“写给边将赵崇义。”
“内容为‘粮可缓运,功不可漏记’。”
官员合上袋子。
“证据确凿。”
他起身走出书房。
云铮站在廊下。
紫袍未整,发带松垮。
“你们敢动我?”
“我是先帝亲封威国公!”
“也是今上要查的罪臣。”
官员举起封条。
“你的书房已查封。”
“这些文书,都将呈堂为证。”
云铮脸色骤变。
“假的!”
“全是伪造!”
“谁给你的胆子——”
话未说完,亲卫上前反剪双臂。
铁链哗啦作响。
枷锁套上脖颈。
“带走。”
官员下令。
囚车停在府门外。
云铮被推搡而上。
车门关闭,落锁。
马鞭一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街道两侧门窗紧闭。
无人叫好,也无人躲避。
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响了一下。
城楼西侧暗阁。
云倾凰立于阴影之中。
深色披氅裹身,帽兜遮住大半面容。
她望着长街尽头那辆囚车,缓缓驶来。
囚笼晃动。
云铮抬头。
灰败脸上满是惊怒。
他看见了城楼方向。
似乎察觉到视线。
云倾凰没躲。
只是静静看着。
囚车从楼下经过。
轮轴吱呀作响。
她听见父亲嘶吼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也不重要。
她伸手入袖。
摸到一块残破兵符。
边缘粗糙,曾被火燎过。
那是前世北境大营的调兵信物。
最后一批活着出来的士兵,手里攥着的就是它。
云倾凰指尖摩挲符面。
唇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
是一种终于落地的确认。
她知道这还不够。
入狱不是定罪。
认罪才是终点。
但她也清楚。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极少。
多数冤魂连仇人落马都看不见。
她看见了。
囚车远去。
消失在街角。
云倾凰仍站着。
直到城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队巡城卒经过,无人抬头。
她转身离开暗阁。
台阶狭窄,足音轻悄。
走至中途,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那里,太极殿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宁王府所在的位置,藏在重重宫墙之后。
夜宸渊做到了第一步。
不是为了她。
至少表面不是。
可他知道她在等。
他也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云倾凰继续下楼。
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袖中铁符滑落一角。
她没捡。
任它垂在衣缝间,像一枚未出鞘的刀。
宁王府书房。
夜宸渊收到密报。
“云铮已入天牢。”
“威国公府查封完毕,账册尽数押回。”
“未发现销毁痕迹。”
他看完,搁在案上。
没有表情。
也没有起身庆祝。
亲卫低声问:“是否通知云倾凰?”
夜宸渊摇头。
“她已经知道了。”
“她若不知,就不会站在城楼上。”
亲卫退下。
夜宸渊拿起朱笔,在空白折子上写下:
“准,收。”
墨迹干透。
他放下笔。
目光落在墙上舆图。
北七城依旧标红。
但其中一座,多了个新记号。
是谁动了第一笔账?
是谁烧了第一批名册?
是谁让那些本该活下来的士兵,死在雪夜里?
夜宸渊知道。
云铮只是开始。
他吹熄灯烛。
室内陷入昏暗。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飞檐。
爪中纸条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看不清全貌。
云倾凰回到西厢。
侍女欲言又止。
“小姐……您去了城楼?”
云倾凰解下披氅。
“嗯。”
“您不恨他了?”
“恨。”
“比从前更恨。”
“但现在,他得活着受审。”
侍女低头。
“太子那边……”
“别提他。”
云倾凰打断。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让云铮亲口念出那些名字。”
“一个,都不能少。”
她走到镜前。
取下发簪。
铜镜映出她的脸。
平静,冷硬,毫无波澜。
可指尖触到眼角时,微微颤了一下。
很快收回。
复仇开始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
是因为母亲还在府里?
还是因为弟弟尚未现身?
或是那个真正下令屠营的人,至今逍遥?
云倾凰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一步必须更快。
不能再等别人施舍正义。
她从匣底取出一张纸。
上面抄录着三十七个冒功者的名字。
最后一个,是苏挽月。
但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是女子,从未上过战场。
云倾凰盯着那行字。
许久。
突然问:“昨夜谁送的纸?”
侍女摇头。
“没人看见。”
风从窗缝钻入。
纸页轻轻翻动。
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冷宫地牢,第七间。”
云倾凰站起身。
走到桌前。
点燃蜡烛。
火焰跳动。
照亮她眼底一点寒光。
她拿起笔。
在苏挽月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圈外,又画了一道线。
像是标记,又像是警告。
外面传来更鼓声。
戌时三刻。
新的一天结束了。
可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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