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没有动。
夜宸渊也没有走。
侧廊的风还在刮,白幡扫地的声音像钝刀磨骨。
她终于转身,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发响。
夜宸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西厢小院的门后。
门合上时没有声音。
他知道她没让人守着,也没点灯。
但他还是等了半刻钟,才抬步跟去。
西厢小院的窗缝里漏出一线昏光。
他站在院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碰击的脆响。
接着是倒酒的声音,很急,像是往喉咙里灌。
他推门进去时,云倾凰正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到颈下,在素白衣领上洇开一片暗痕。
你还没走?
云倾凰把杯子顿在桌上,目光有些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见灯亮着。
夜宸渊走近,闻到浓烈的酒气。
这酒烈得很,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
她转过脸不去看他,手又伸向酒壶。
夜宸渊一把按住壶柄。
够了。
放开。
云倾凰抬眼盯他,眼神浑浊却倔强。
你不就是来看我出丑的吗?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我没有。
夜宸渊松开手,却没退后。
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毁了。
毁了?
她冷笑一声,抓起杯子又倒酒。
我早就毁了。从他们不要我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
你现在来谈什么毁不毁?
那你还要怎样?
夜宸渊声音低了些。
你要恨就恨,要杀就杀,可别拿自己当祭品。
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我不欠?
云倾凰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我连活着都要偷偷摸摸!我睡醒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谁要杀我!我吃饭要看菜有没有毒!这就是你说的不欠?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掐进掌心。
夜宸渊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
别碰我。
云倾凰偏头躲开,身子却晃了晃。
酒劲上来得快,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
她扶住桌角,呼吸急促。
我不是……不是需要谁可怜的人……
我知道。
夜宸渊的手没收回。
你从来都不需要。
可你现在很难受。
我看得到。
我不难受。
她咬牙,声音却弱了下去。
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扛?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连死都不能痛快?
没有人要你一个人扛。
夜宸渊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你可以靠一下。
就一下。
别骗我。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力气却越来越小。
你们都想利用我。
你也一样。
我没有。
夜宸渊收紧手臂。
我要的是你活着。
不是你的命,不是你的权,是你这个人。
胡说……
云倾凰喃喃,额头抵在他肩上。
你根本不懂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手上也沾过血……我烧过城……我杀过降卒……我甚至……甚至希望他们全家都死光……
我知道。
夜宸渊低声说。
我也做过比你更脏的事。
可我还是想护住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
我不值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配被护着……
你是值得的。
夜宸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
就算全世界都说你该死,我也要说你该活。
云倾凰没再说话。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夜宸渊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你醉了。
他将她放平,替她解开发带。
我不该趁这个时候……
不要走……
云倾凰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半睁。
别丢下我……求你……谁来救救我……
夜宸渊心口一紧。
他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我在。
我一直都在。
那个吻本该是安抚。
可当云倾凰无意识地回吻他时,一切都变了。
他的克制断了线,呼吸变得粗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消失,衣物在纠缠中滑落。
过程中没有话。
只有喘息、压抑的呜咽、指甲抓过布料的声响。
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彼此,哪怕沉得更快也要靠近。
结束时,云倾凰已彻底昏沉。
夜宸渊将她裹进被子里,自己坐在床沿,久久未动。
他的手微微发抖,额上有冷汗。
这时,云倾凰突然睁开眼。
她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盯着帐顶。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身上有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脸色瞬间惨白。
夜宸渊。
她叫他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趁人之危。
夜宸渊看着她。
是你抓住我的。
闭嘴。
云倾凰掀被下床,踉跄几步找到外衣披上。
她背对他站着,双手紧紧掐住手臂。
不该……不该……我们都不该……
云倾凰。
夜宸渊站起身。
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
她猛地回头,眼里泛着血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丝毫差错吗?
现在全完了!
我没有想要结果。
夜宸渊向前一步。
我只是……控制不住。
那就控制!
她厉声打断。
你以为这是温情吗?这是破绽!
他们会用这件事压死我!也会用我毁掉你!
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
夜宸渊停在她身后一步远。
可那一刻,我不想明白。
你疯了。
云倾凰摇头,声音发颤。
我们都疯了。
这不该发生。
永远不该。
那你说怎么办?
夜宸渊问。
要我装作没发生?要我继续站在你身后不出声?
要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却不敢碰你?
办不到。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放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云倾凰缓缓转过身。
我不是你的慰藉,不是你一时心软的对象。
我是云倾凰。
我不能有弱点。
而你,成了我最大的破绽。
那你杀了我好了。
夜宸渊直视她。
用刀也好,下毒也罢,只要你能安心,我都可以给。
但别让我假装刚才的一切不存在。
云倾凰没说话。
她看着他赤裸的上身,胸口还留着她指甲划过的红痕。
她忽然觉得恶心——对自己,也对他。
你走吧。
她最终说。
现在就走。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走。
夜宸渊站在原地。
你要赶我走,就亲手把我推出去。
你逼我?
她抬眼。
好。
我赶你。
滚出去。
不。
他不动。
你要我滚,就自己动手。
云倾凰一步步走近。
她抬起手,却在碰到他胸口时僵住。
那一瞬间,她想起战场上的风雪夜,也曾有人这样抱着她取暖。
那时她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不是。
她手滑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蹲在地上,抱住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夜宸渊立刻跪下来。
他不敢抱她,只将外袍盖在她身上。
对不起……是我越界了……可我不后悔……
滚……
她低声说。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没动。
直到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心头一震。
抬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脸上全是泪。
他慢慢坐回床沿。
两人一个蜷在地,一个坐在床,中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守灵的烛火仍在燃烧。
屋内,酒壶倒在地上,最后一滴酒缓缓渗入木缝。
云倾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夜宸渊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一动不动。
谁都没有睡。
谁都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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