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兵们把步枪举过头顶,从城墙缺口和城门洞里陆续走出来,排成队列走向指定区域。
仅仅一夜的时间,整个固始地区残存的国军力量就被基本肃清了。
城墙上的旗帜被撤换了下来,街道上的沙袋和街垒被士兵们清理到路边。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份关于固始地区作战的初步统计报告放到了林平安的办公桌上。
上面列着歼灭的敌军人数和大致缴获的物资清单,纸张写了好几页,字迹工整。
这还仅仅是一部分数据,后续还有很多物资和俘虏需要仔细清点才能得到准确数字。
左明站在旁边看了一遍那份报告,嘴角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他说:“这次固始作战,至少消耗了国军五万多精锐部队。”
那些可不是凑数的壮丁,而是有完整建制和训练的正规作战单位。
如果只是打掉一些二线部队和保安团,左明心里恐怕不会有多少波澜。
五万多精锐国军,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个整编师,清一色的美械装备,从步枪到火炮都是美式制式。
那些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在阵地上的火力密度远远超过栓动步枪,算是国军中的王牌单位。
另一个师虽然装备不如美械师,但也配齐了日式和中正式步枪,迫击炮和山炮的配备也很齐全。
整体战斗力比那些杂牌部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在之前的作战中曾经充当过多次主力。
可就是这样的部队,在固始外围的消耗战中一个接一个地被吞掉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
林平安放下报告,目光移向地图上合肥所在的位置,那里已经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他开口说:“接下来作战的重点要往合肥方向集中了。”
“命令部队向东进发,霍邱县和淮南地区的部队也要全力向南推进。”
“最终目标是在半个月之内,把整个合肥拿下来。”
他说着用手指在合肥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只要把这里控制住,后续我们就能直接威胁到长江航道。”
“甚至可以做到用炮火把整个长江航道拦腰斩断,让南岸的国军彻底失去水上转运的能力。”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算定好了所有步骤的笃定。
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下一步的调兵方案。
守在合肥及其周边地区的,主要是国军的两个主力兵团。
一个是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另一个是孙元良的第十六兵团。
虽然只有两个兵团的番号,可这两个兵团都经过了大幅度的扩编和加强。
各师旅补充了大量的新兵和装备,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
那些新补充的步枪和机枪堆在库房里,成箱的弹药沿着城墙根码了一排又一排。
原本驻扎在淮河南岸以及合肥周边各处的警卫部队和地方保安团,也划归到了黄百韬和孙元良的指挥之下。
那些杂牌部队虽然战斗力和装备都一般,但用来填充防线的空隙、驻守后方要点,还是勉强能派上些用场的。
此时此刻,两人正位于合肥城正中的联合指挥部里。
这是一栋砖石结构的二层小楼,窗户上贴着防空用的米字形纸条,屋内灯光昏黄。
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应对那支正在从北面和东面同时逼近的辽东野战军主力。
孙元良浓眉大眼,长着一对显眼的招风耳,身材挺拔,单看外表颇有良将之风。
可此人最擅长的还真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审时度势、保存自己。
他在国军内部素有“长腿将军”的美誉,原因不言自明。
黄百韬则正背着双手,站在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作战地图前面。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两军的番号和阵地位置,几种颜色的铅笔线交错延伸。
他看了一阵,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元良身上。
“林平安的部队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摆明了是要在短时间内拿下合肥。”
“孙兄以为,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孙元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到头的香烟。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细末。
他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平淡,说:“总座原本想依托淮河防线挡住他的进攻。”
“结果却被敌人从中间拦腰切断,东西两线完全断了联系。”
“眼下咱们这两个兵团算是孤军奋战,四面八方都是敌军的人马。”
“能拖多长时间就算多长时间吧,想要把辽东野战军完全打退,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判断倒是相当准确,口吻里没有半分自我安慰的侥幸。
甚至在这番话出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暗暗盘算好了——
一旦战局崩坏,自己该走哪条路线,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撤到南岸。
那些路线在他的脑海里早就过了好几遍,每一条都精确到具体的路口和桥梁。
黄百韬听到这里,便知道孙元良这家伙又动了想跑的念头。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稍微冷了一些。
“我们都是校长一步步从下面提拔上来的,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这时候可不能当甩手掌柜,三两句话就把自己作为军人的职责撇得一干二净。”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道姓,可孙元良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出话里的刺。
孙元良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搪瓷缸盖里,嗤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他抬头看着黄百韬,嘴角浮起一丝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
“如果黄兄想要坚守合肥,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依我看,合肥周边地区的河网和水渠比较密集,地势也不太平坦。”
“依托这些水网构筑防御阵地,可以大大限制敌人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在稻田和水沟之间很难展开队形,只能沿着有限的几条公路走。”
“咱们只要把那些公路两侧的火力点布置好了,就能拖住他们不少时间。”
“当然,如果黄兄还有通天的本事,能从南京方向借来援兵的话·····”
“那咱们在合肥外围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敌人的锐气耗尽了再发动反攻。”
“也未必就没有翻盘的机会,总比等死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黄百韬,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嘴上说着“未必没有胜利的可能”,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南京方面现在自顾不暇,长江南岸的防线都在吃紧,哪还有多余的部队往北送?
合肥注定只能靠这两个兵团自己来守,守得住守不住,都看运气了。
黄百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重新转过身去,目光再次落到了地图上。
“那就先按这个思路布置外围阵地吧。”
“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住了,就有变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却微微往下沉了沉,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话能成真。
孙元良没有再回应,只是低头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孙元良看了一眼对面的黄百韬,心里便大概有了底。
这位黄兄此刻也是一脸的愁云,眉头紧锁着,嘴里不停地嘬着烟卷。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黄百韬同样没有太多主意。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合肥地区二十多万的兵力听上去不算少。
可这里面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部队,连十万人都凑不齐。
那些从后方仓促补充进来的新兵,很多人连实弹射击都没练过几次。
就算是那十万精锐真的全部派到前线去,和对面的辽东野战军硬碰硬地拼一场。
以双方的装备差距和作战经验来看,恐怕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桌上的地图被反复翻看了很多遍,纸边的折痕已经发白。
两个人相对无言,各自在心底盘算着自己的退路,目光却始终没有交汇。
而此时此刻,在信阳城中的胡宗南倒是有着非常清晰的思路。
那座豫南重镇的城墙上挂满了加固用的沙袋,街道上偶尔有巡逻队踩着碎步经过。
胡宗南站在指挥部里,背对着窗,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摊开的战区全图。
他清楚自己现在面对的局势是什么,也清楚每一支部队该放到哪里去填补漏洞。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现在遭遇到的困境和黄百韬、孙元良是完全一样的。
那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头攥着的那点兵力翻来覆去地数,哪里都不够用。
信阳城外的阵地虽然还在手中,可每一段堑壕后面都只有稀稀疏疏的守备兵力。
即便武汉方向也抽调了一部分兵力赶来支援信阳和南阳方向,可那些增援部队数量有限。
而且很多是刚从后方拉起来的二线单位,装备不齐、训练不足,填补防线还行,指望他们打反击就太难了。
所以即便如此,胡宗南眼下仍然处于一种左支右绌的被动局面之中。
他原本还真没怎么把中原野战军和刘邓大军放在眼里。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主要精力和兵力全都用在了对付林平安的部队上。
他觉得之前是自己无暇顾及,所以才让那两支部队在大别山一带蹦跶得欢实。
现在他把主力撤回来,专门对付这两支队伍,这场仗应该会好打很多。
可结果前面交战五天下来,却是连战连败,多处的阵地和据点被敌人直接拿了下来。
那些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在炮火和步兵的协同下,用比预想快得多的速度突破了层层防御。
更让胡宗南心惊的是,有一支部队不知道怎么就迂回到了信阳南部地区。
他们把那里的平汉铁路直接炸断了好几段,铁轨翻翘起来,枕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路基两侧。
那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胡宗南正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整个人瞬间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调派部队去抢修铁路,同时派兵围剿那支渗透部队。
好在那只是一支小规模的队伍,兵力不算太多,在铁路修复之后,就没有能力再去进行第二次破坏了。
可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证明敌人的渗透和机动能力已经远超过他的预判。
就在这个时候,参谋长快步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他站到胡宗南身旁,压低声音说:“总座,林平安的辽东野战军主力已经迫近到合肥北面不到二十里的位置了。”
“他们的先头部队昨天傍晚就抵达了外围水网地带,正在组织侦察和试射。”
“估计最多再有一两天,就能对合肥外围防线发动全面进攻。”
胡宗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辽东野战军在合肥方向推进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那些步兵和装甲部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向南碾过来的,沿途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层层捅破。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铅笔滚到了地图边缘,差点掉落下去。
“黄百韬、孙元良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无能之辈!”
“竟然让敌人用这么短的时间就直接撕开了两道防线,连像样的阻滞都没有组织起来!”
他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了一下,尾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参谋长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说道:“他们现在正在想办法依托之前构筑的防御工事拖延敌人的推进速度。”
“那些水网和稻田确实能限制装甲部队的展开,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
“同时他们还希望咱们能再次向南京方向求援,至少抽调十万大军去支援合肥。”
“否则的话,他们说合肥恐怕也守不住,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胡宗南听到“十万”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猛地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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