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延性庇命丹炼成之后,罗天越便再未踏出丹玄阁半步。
密室重修,法阵增固,灵材补给更是以朝廷名义调拨,走的是丹玄阁常年炼制三阶丹药的旧路。
而陈清安、周安荣师徒二人则也分心,炼制起了其他三阶丹药。让丹玄阁上下忙碌不休,一切便顺理成章。
周芷秋则调度各方,将丹玄阁影响降到最低,以作遮掩。
这重重遮蔽下,自是让丹玄阁同往日别无两样,并未引得任何人注意。
至于那颗延性庇命丹,则悄无声息送去了镇南关。
……
镇南关
城墙巍峨百丈,横亘东西千里,更遥临南霄剑宗,将周庭南境同苍茫妖域一刀隔断。
人道金辉流转城壁,城器气运日夜不歇,宛若沉默巨龙伏卧于山川之间。
而在城楼之上,周修稷盘坐不动。
虽容貌未改,气息雄浑,但已然能隐隐感觉到些许死气,就如将垂烈阳,朝夕将落。
其遥望苍茫南疆,随后从石台侧面摸出一方玉匣,一颗紫金宝丹安静躺在其中,丹纹流转如溪,生机绵长。
望着面前丹药,周修稷肃然面容扯了扯,似是想笑,却又陡然收住。
伸手取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温热生机自腹中漫开,宛若春水浸润龟裂河床。
不过数息,其周身那股暮气就消散了不少,气息都为之昂盛。
“增添四十载,还能再守。”
其低声自语,嗓音嘶哑粗粝,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子拗劲。
随即闭眼,人道洪流同城器相融,自身也重新归于沉寂,同关墙化作一体。
……
冥幽
阴煞之气翻涌不休,浑噩沉沦,万灵相恶。
而在这片死寂深处,却有一方辽阔天地隐匿其中。
其内昏暗沉沉,虽有山川起伏、河流奔涌、草木盈盛,更有城镇村落。
但却无日月星辰,也毫无四季之分,唯有穹顶高处悬着一轮黯淡幽阳,散发光芒清冷柔和,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种永恒的薄暮之中。
山岭苍黛,草木泛着灰绿,河水无声流淌,岸边有人在浣衣。
妇人蹲在河岸石阶上,搓洗着一件短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旁边孩童赤脚踩水,追逐河中那些半透明的游鱼,笑声清脆。
远处村落炊烟升起,田间有农夫扛锄归来。
山野之间,飞禽走兽奔袭繁衍,肆意驰骋。
一切安宁平静,同苍茫现世无异。
但细望过去,便能发现那妇人并无影子,孩童溅起的水花落回河面,也不见涟漪。
而那升起的炊烟,更并非柴火所燃,而是从屋脊瓦缝中自行渗出的灰白气流。
此地的人、兽、飞禽走虫、精怪妖物,皆是魂魄,浑然不知自己已死。
而在远处,一座黛色山岳巍峨耸立,数十道漆黑身影盘坐在山间,人兽皆有。
这些存在通体纯黑,周身阴煞气机缓缓汇聚,被它们笨拙地吸入体内,宛若初生幼兽饮水,动作迟缓生涩。
有的则已此枯坐百年,魂体凝实了些许,如今也有了炼气高重的水准。
有的则刚刚开始,连阴煞都收束不住,时聚时散。
而在更深处的密林中,走兽妖物栖息其间。
一头灰白巨狼卧于洞穴,腹下有两头幼崽蠕动吮食,更有腹中幼崽诞生。
而这些幼崽非生非死,非魂非魄。
也便是冥尊以死、魂二道为根基,借生道权柄凝聚的新魂。
可自行成长、修行,乃至是世代繁衍。
如此一方天地,俨然已成简陋循环。
而在幽阳之内,两道伟岸身影并立。
一者通体幽冥,身形魁伟如山,面容隐于黑雾之中,唯有一双幽瞳亘古不灭。
冥气如潮,镇压四方,也便是死道至强:冥尊。
另一者则截然不同,身形不显,藏于命数之中,唯持一盏古朴明灯。
灯火青白,不摇不晃,却是映照阴间苍茫,勾连万千生灵。
其也便是命主。
冥尊俯瞰脚下阴间苍茫,望着那些懵懂修行的魂体,沉默了许久,宏声如雷滚滚。
“太慢了。”
“百余年过去,连一尊像样的存在都未孕育出来,便是这些开始修行的魂魄,也不过才摸到门槛。”
命主持灯不语,目光落在密林深处那些新生幼兽身上,过了数息才缓声开口。
“急不得。”
“死魂为基,生道为引,以你、我之力孕育新生魂体,本就逆天而行。”
“每一道新生,都是你我道蕴损耗。”
冥尊转头,幽眸直视命主。
“所以那【纪古】道身不可不夺。”
命主手中明灯轻摇了摇,青白灯火跳动不休。
“【纪古】道身自然要拿。”
其停顿半息,声音平稳如水:“但若只图纪古,那这方天地永远只是你我的负累。”
“你若想长存此地,让阴间壮大为一方完整界域,那不止是【纪古】。”
“灵族那圣元,也不能错过。”
冥尊闻言,周身死气翻涌如潮。
灵族尊神圣元,掌御生道双果位,万族皆知其修为深厚,又有灵族庇护,绝非轻易可图之辈。
命主抬灯,灯火映照下方大地,那些安宁生活的魂魄尽收眼底。
“你我借生道权柄孕育新生魂体,每一次都要折损道蕴。”
“如此下去,不出三百年,你我根基便要动摇。”
“若不想被这方天地拖垮,要么掌御生道权柄,让孕育不再折损自身。”
“要么,时刻劫掠魂魄。”
“而劫掠不休,那万族镇压便也不休。”
“如今万族为噬元所谋,尚且余力不够,但往后人族城器高垒,诸族相压,我等族裔难行苍茫,注定是走不通。”
冥尊沉默数息,眸光扫过阴间。
那些懵懂修行的魂体,新生存在,安宁村落……
这一切都是他们数百年心血所铸。
若要长存,便需自给自足。
而自给自足,便需生道权柄,如今举世望去,也就只有圣元尊神。
“万族逼压,那圣元注定成不了道胎尊位。”
“且其道寿所剩不多,不过百余年,要么求证陨落,理性崩摧,要么道寿而绝,还于天地。”
“届时,趁机掠些理性来,也能暂顶一二。”
命主含笑颔首:“不急。”
“此间发展虽慢,却胜在隐蔽。”
“万族至今不知吾等开辟了这方天地,这便是最大的优势。”
“数百年太短,那便千年万年。”
“终有一日,这方阴间会壮大到为吾等演道的地步。”
冥尊闻言,沉声低语:“但愿如此。”
幽阳之下,阴间苍茫一如既往。
河岸边的妇人晾好衣衫,唤来那赤脚孩童,牵着往村落走去。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山间鸟兽纵跃飞袭,万物竞生;远山魂修笨拙摸索,懵懂探究天地玄妙,犹如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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