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此次来圆明园,先是中秋选秀,后又查办查嗣庭案,耽搁了好些时日,可一直到了八月末,秋风渐寒,圣驾也丁点没有要回紫禁城的意思。
聂慎儿倚在韶景轩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窗外日渐萧疏的庭院。
雍正虽偶有在圆明园长住之时,但如今朝中事务繁杂,查嗣庭一案余波未平,他竟能安心在此流连?
她正思忖着是否该让宝鹃和小允子分头出去打听打听,殿外却传来了苏培盛的声音:“昭妃娘娘可在?奴才苏培盛奉旨前来。”
聂慎儿眸光微动,扬声道:“苏公公请进。”
帘栊轻响,苏培盛弯着腰走了进来,笑着打了个千儿:“给昭妃娘娘请安。
皇上此刻正在西峰秀色垂钓赏秋,说是湖光山色,秋景宜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命奴才前来请娘娘同往。”
聂慎儿随手把书搁到小几上,似随口闲谈般问道:“皇上真是好兴致。不过苏公公,本宫怎么瞧着,皇上今年似乎没有一点要回宫的意思?真是奇了。”
苏培盛闻言,“嗨”了一声,像是憋了许久,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娘娘您这可是说对了。
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鄂尔泰大人从广西还朝,带回了一位号称‘张仙人’的方士,向皇上大力举荐,说是有通天彻地之能。
皇上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私下接见后,几番试探,发现那张仙人果真有真材实学,手段玄妙,的确是久居深山的隐世高人,于是便秘召他进了圆明园,专为皇上炮制养生丹药。
张仙人极力劝说皇上,说圆明园乃洞天福地,山清水秀,集天地灵气,在此休养,最是有利于龙体康健,远胜于紫禁城。皇上听了,深以为然,所以……今年怕是就不打算回宫了。
这不,今日这临湖垂钓的雅事,就是张仙人跟皇上提的,他说此事怡情养性,有益身心。不然以皇上平日里宵衣旰食的性子,哪儿会有这等松快时候?”
聂慎儿纳罕不已,她来清朝后可是狠下功夫读过不少史书杂记,但凡晚年热衷于服食丹药的皇帝,最终结局多半难逃突发暴死。
雍正生性多疑谨慎,怎会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
即便她早就安排巧禾化身叶怀真接近雍正,也只敢让她在饮食熏香上略动些手脚,潜移默化地损耗其根基,从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献丹药。
如今这所谓的“张仙人”竟能得雍正如此信任,是他真的身怀异术,还是……雍正已经慌不择路,老糊涂了?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顺着苏培盛的话问道:“皇上这些日子太紧绷了,放松一二,精神的确能舒缓些。
只是……苏公公,这张仙人所炼的丹药非比寻常,太医院的太医们可曾查验过?”
苏培盛忙答道:“院判温大人留在寿康宫看顾太后的病,未曾随驾。
另两位常年负责皇上脉案的陈太医和李太医倒是都瞧过了,均对皇上回话,说丹药里所用药材皆是益气补血的上品,可以强身健体,补气养身。
但秋日天干物燥,一日最好只服一粒,不可多服,以免虚火上升。”
这话说得圆滑,既不敢直言丹药有问题触怒皇帝,又暗含告诫之意,聂慎儿怎么想都觉得蹊跷,嘴上却温言道:“那就好,毕竟是宫外进来的人,太医瞧过了无碍,本宫才能放心。”
苏培盛连连点头称是,侧身让开道路,“是这个理儿。娘娘,咱们过去吧?别叫皇上等急了。”
聂慎儿颔首,从软榻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淡淡道:“宝鹊,咱们走吧。”
她率先迈步走出殿门,宝鹊和苏培盛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苏培盛在院子里打眼扫了一圈,笑道:“小顺子这小子在娘娘跟前向来殷勤,今日倒不见他的踪影,不知他上哪儿躲懒去了?”
聂慎儿自不可能告诉苏培盛,小顺子替她办事去了,轻描淡写地道:“还不是这两日天气转凉,本宫带来圆明园的衣裳被褥有些单薄了,命他回宫去取些厚实的来。”
苏培盛恍然,“原来如此。”
聂慎儿偏过头,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打趣他道:“苏公公放心好了,你心里头挂念的那位,如今身在江南,这时节还热着呢,衣裙单薄些也无妨。就是天南地北,两地分隔,着实有些难熬吧?”
苏培盛想起槿汐,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娘娘说笑了……没什么难熬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奴才知道她脱离了苦海,在外头能过上安稳自在的好日子,心里就替她高兴,旁的那些也就不求了。”
两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西峰秀色苑外。
月洞门前,两名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按刀而立,神色肃穆。
聂慎儿正要进去,两名侍卫却同时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不悦道:“皇上召见本宫,你们这是何意?”
苏培盛也皱起了眉头,出言呵斥道:“出了什么事?是皇上命咱家亲自去请昭妃娘娘的,为何阻拦?”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均是有些为难。
其中一人抱拳躬身,硬着头皮道:“昭妃娘娘恕罪,方才张仙人来给皇上进献新炼的丹药,皇上服了药,正在静卧休息,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昭妃娘娘先回去吧。”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皇上刚派人来请,转眼就又闭门不见?
苏培盛心下恼火,觉着这差事办得实在窝囊,便要强行往里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强硬:“皇上歇息,咱家进去伺候总行了吧?难不成咱家也是‘任何人’?”
另一名侍卫见状,忙将苏培盛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苏公公,您别动气,刚才贞贵人已经进去了,皇上这会儿……不大方便。”
苏培盛一听,顿时哑火,“那你直说就是,何必藏着掖着,咱家去跟昭妃娘娘说吧。”
半路截胡、抢夺恩宠的事儿,在宫里头是屡见不鲜,他伺候雍正多年,见得多了,当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头疼该如何委婉地跟聂慎儿解释。
就在这时,站在聂慎儿身侧的宝鹊忽然惊咦一声,指着不远处的湖面,脆生生地道:“娘娘,您看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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