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抬眸看清高台上的林珩玉面容、一身威严官服的瞬间，皆是彻底怔住，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眼底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那个跟他们喝了好几回茶、聊了好几回天的林兄，竟是今日这场秋闱的主考官。
林珩玉站在高台上，目光从容地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自然也看见了周妄和高子义那两张写满震惊的脸。
他朝两人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便移开了目光，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心底实则满是无奈与无语，暗自腹诽不已。
今日天未破晓，他便奉旨早早抵达贡院，奉命协助徐阁老主持本次秋闱大典。
可直到今日亲临贡院，他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是被庆安帝这老狐狸坑了！
所谓的辅助主持，全然是客套虚言！
真正的主持秋闱徐阁老，只负责最后阅卷定榜、拟定名次、上奏朝廷，剩下的都无需他费心。
所有最繁琐、最辛苦、最容易得罪天下读书人的苦差事——考场巡查、纪律稽查、违规处置、秩序维护，尽数推到了他的身上。
稽查考场乃是实打实的苦差，权责重大、动辄得咎。
稍有不慎，处置宽松便是渎职失职，处置严苛，便会得罪无数寒窗学子，落得严苛刻薄的名声，里外皆是不讨好的得罪人差事。
林珩玉此刻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徐阁老早前特意叮嘱他留意考场舞弊，原来对方一早便料到，庆安帝定会委派自己坐镇贡院稽查。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无语与唏嘘，收敛所有私人情绪，神色再度恢复肃穆凛然，目光沉稳扫过下方密密麻麻、整齐列队的万千考生。
迎着台下数千双学子的目光，他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声线清亮沉稳，字字铿锵有力，透过晨风稳稳传遍整座贡院，清晰落入每一位考生耳中。
“诸位。”
“今日适逢秋闱大比，乃是诸位数年寒窗、一朝折桂之机。”
“林某奉旨协理秋闱考场，监察全场纪律。”
“在此，谨祝诸位：笔底生花，文思泉涌；不负寒窗苦读，不负少年初心。愿诸君落笔生辉、登科及第，来日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朗朗祝词落下，正气凛然，满怀期许。
台下万千学子闻言，皆是心神一振，心中忐忑尽数散去大半，眼底重燃万丈意气，齐齐躬身肃立，静待开考。
等场内安静下来，旁边一位资深外帘考官上前一步，板着脸，声音沉稳，当众宣读考场纪律。
从禁止夹带私书、不准交头接耳，到不许挪动号舍、不许损坏试卷，一条条规矩清清楚楚，全是铁律，半点不能越线。
念完之后，考官下令，让各班差役和兵丁各司其职，领着考生按号牌顺序，依次走进两侧排得整整齐齐的号舍。
贡院大得吓人，号舍一排排一列列，望不到头。
考生们按顺序慢慢走进去，动作规规矩矩，没人敢吵闹。
年轻学子血气方刚，腰板挺直，大多只是微微躬身行礼，就从容走进各自考棚，眼里全是奔赴前程的热乎劲儿。
而那些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的考生，考了好几次都没中，知道这机会多不容易，都是深深弯腰，恭恭敬敬行礼，步子沉稳郑重，慢慢走进又小又简陋的号舍。
等所有考生都进去了，外面的差役立刻忙活起来。
一众差役双手捧着厚厚一沓装订好的正式考卷和白纸草稿纸，脚步飞快，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来回跑，严格按考生号牌顺序，一间间号舍发卷子，半点不敢出错、丝毫不敢怠慢。
巷道两头，巡官穿着官服拿着令牌，带着一队拿武器的兵丁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个角落每间棚舍，死死盯着发卷全过程。
严防差役私下搞鬼、传消息，彻底堵死作弊的空子，让整个发卷过程光明正大、无可钻营。
等大部分卷子都发完了，巷子里脚步声渐渐少了，周围只剩棚里细碎的动静。
年纪大的同知考官走到林珩玉身边，微微躬身拱手，压低声音恭敬地说：
“林大人，考生都进棚坐好了，卷子也发完了，我们该下去巡场了。”
“好。”
林珩玉收住心里所有感慨，重新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微微点头，腰板挺直，带着一众巡查官吏，慢慢走下高台，走进贡院又深又长的巷道里，一排排一间间地巡查考棚秩序和考场纪律。
秋天的贡院风冷飕飕的，穿堂而过，卷着凉意吹动众人衣摆，也让整座考场更加清寂肃穆。
深长的巷道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把外面所有喧闹都隔绝了，只剩考场特有的安静和紧绷。
一路慢慢走，两边棚里动静不一。
有时是考生翻纸的细碎声，有时是笔尖落纸沙沙响，轻轻交织不断。
偶尔有心急的考生坐不住、低声嘀咕，马上就被来回巡逻的差役高声喝止，厉声警告，瞬间压住所有异动，让考场始终维持着肃静严整的气氛。
林珩玉步子从容，目光沉静，慢慢扫过一间间狭小的号舍，心里翻起千般滋味。
棚里的人，大多是从小苦读的穷人家子弟。
秋风冷飕飕的，他们只穿着单薄的青布长衫，料子粗、不挡风，在风里微微发抖，可还是端坐在案子前，低头提笔，半点不敢松懈。半辈子苦读，就奔这一场秋闱。
这身看起来体面的儒衫，是他们摆脱穷困、跨越阶层的唯一出路，是他们拼了大半辈子死死守着的念想。
世人常笑话读书人死脑筋，脱不下那身长衫，可只有身在其中的才懂，这份坚守背后的苦和无奈。
这身长衫困住了他们半辈子，可也是他们平凡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和指望。
多少人耗尽青春、熬干心血，日复一日趴在书堆里，熬得头发白了、身心俱疲，就盼着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
可科举这条路从来残酷得很，千人争、百人取，多少穷人家的孩子十年苦读、字字心血，最后却比不上权贵子弟背后运作、权势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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