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下午。
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办公室。
希尔薇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可露丽站在办公桌的侧面,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分类好的后勤清单,递到了希尔薇娅的面前。
希尔薇娅接过文件。
「批准。」
希尔薇娅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露丽收起签好字的文件,又递上了下一份。
「这是医疗物资的调拨单。」
可露丽说道。
「我们需要向南方输送五千人份的绷带、消炎药,还有足够在沙漠里建立三个野战医院的手术器械。」
希尔薇娅看了一眼,直接签字。
「我们的伤亡大吗?」
她问了一句。
「暂时还没有,现在的问题是中暑。」
可露丽如实回答。
希尔薇娅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一递一签,配合非常默契。
文件一张张地减少。
煤炭的调度。
火车头备用零件的采购。
士兵防暑降温物资的发放。
炼金物资的采购。
希尔薇娅签手腕都有些发酸了。
她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
桌子上的文件终于全部处理完毕。
希尔薇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结果我们的第七集团军,真第一个走向战场了。」
希尔薇娅忽然感慨道。
她的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情绪。
因为那条通往波斯湾的铁路,大罗斯的后勤线危机,奥斯特的士兵终于开枪了。
虽然土斯曼南方的沙漠,面对的只是一些拿著落后武器的阿拉伯游牧部落,严格来说并不算一个势均力敌的合格战场。
但那也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战火。
子弹是会死人的。
大炮是会流血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稍微有些暗淡了,太阳开始西斜。
希尔薇娅看著桌子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八日。
距离六月十五日,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六月十五日。
那是她们三个人早就定好的日子。
在金平原北郊的庄园里,举行一场没有任何外人打扰的私人订婚仪式。
希尔薇娅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为了那一天,准备了很久。
她连庄园草坪上的鲜花种类都选好了。
她每天都在期待著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著李维从帝都回来,穿上笔挺的礼服,牵起她们两个人的手。
但是。
现在的局势,把一切都打乱了。
世界大战的引信虽然在海上僵持,但南方的沙漠里已经枪炮齐鸣。
大罗斯的皇帝还在冬宫里发疯,阿尔比恩的特工还在沙漠里疯狂地搞破坏。
一想到那个期待了那么久的仪式可能无法如期举行,希尔薇娅的心里还是会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遗憾和失落。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办公室里的沉默被打破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看向可露丽。
「……要不把那个日子推迟了吧?」
希尔薇娅忽然开口讲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非常清晰。
可露丽拿著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愣了一秒钟。
可露丽抬起头,看著希尔薇娅。
她看到了希尔薇娅眼底的那一丝遗憾。
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状的清醒,和为了顾全大局的妥协。
可露丽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我是无所谓……」
可露丽表示。
「只要能把事情办了,早一天晚一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实质就是,李维是她们的。
实质就是,她们三个人现在的利益和命运已经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只要帝国不倒,只要李维还在,那个仪式什么时候举行都可以。
「而且,现在南方的帐目每天都在变化。我还需要盯著工厂的进度,我也很忙的。」
可露丽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希尔薇娅听到可露丽的话,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把日子推迟。等前线的战火平息,局势稳定下来,再重新定时间。」
两人做出了决定。
谁也没有去提李维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因为她们都知道,去问这个问题,只是在徒增烦恼。
「什么时候可以」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们愿意等。
不管多久……
夕阳开始渐渐落下。
办公室里的光线变昏暗起来。
希尔薇娅站起身,走到窗前。
补给送上前线。
她们必须要做的,就是帮他稳住这片大后方,把源源不断的弹药和物资送到土斯曼。
「前线明天还需要加送一批重型卡车的备用轮胎和蒸汽机阀门。」
可露丽翻看著手里的备忘录。
「工厂今晚继续加班了。」
「去安排吧,一切以第七集团军的后勤为最优先。」
希尔薇娅看著远方,轻声说道。
可露丽走到她的身边,并肩而立。
……
晚间。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皇太子办公室里。
李维坐在威廉皇太子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帝国驻土斯曼的大使发来消息了。」
威廉看著李维说道。
「他见到凯末尔了?」
「是的,他们在伊斯坦堡的皇宫里进行了秘密见面。」
威廉点了点头。
李维明白,大使能在这种时候见到他,说明凯末尔已经稳住了皇宫内部的局势。
「凯末尔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
威廉把电报放在桌子上。
「大使在电报里说,凯末尔的精神很清醒。他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他们就伊斯坦堡乃至整个土斯曼的现状,进行了非常深入的交流。」
「那么,关于我们的那条补给线,他怎么说?」
李维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奥斯特帝国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东方谷物贸易不能停。
大罗斯人在波斯湾的大军需要这些物资。
「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威廉看著电报的内容,总结道。
「往波斯方向的那条铁路线,现在只有一半还能用。」
「一半?」
李维皱起眉头。
「是的。北方的铁路线,也就是靠近伊斯坦堡和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那一段,完全没有问题。」
威廉解释道。
李维在心里浮现土斯曼的地图。
说起来,北方能保住,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凯末尔承诺了,北方的铁路他会去谈,也会去管。他会保证奥斯特的列车在北方畅通无阻。」
威廉继续说道。
「他有这个能力,毕竟他手里有安纳托利亚的大军。」
李维点点头。
「但是,南方的问题比较麻烦。」
威廉的语气变严肃起来。
「是因为摇摆的南方总督,和阿拉伯地区吗?」
「对。那些敏感地区的铁路线,凯末尔现在没办法保障。」
阿尔比恩的特工在南方活动很猖獗。
那些阿拉伯人拿了阿尔比恩的金币和武器,正在疯狂地破坏铁路。
「凯末尔说,南方的问题短时间内无法平息。我们要做好铁轨被炸断,和桥梁损毁的心理准备。」
威廉看著李维,说出了凯末尔的原话。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李维说道,他觉这很符合客观的战争规律。
「所以,凯末尔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什么问题?」
「剩下的路,如果走不了铁路,我们需要靠别的办法。」
威廉盯著李维的眼睛。
李维的大脑立刻开始运转。
这并不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死局。
「这需要我们奥斯特军方和土斯曼方面进行深度的配合。」
李维提出了自己的思路。
「怎么配合?」
「我们要分出一批卡车。」
李维毫不犹豫地说道。
「之前的《帝国战略运输车辆发展法案》已经起到了作用,我们手里有足够的重型卡车。」
威廉挑了挑眉。
说起来,之前做的事情,也是一步步开始发挥功效了。
现在再来看,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我们的列车把物资运到铁路断裂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建立一个大型的物资中转枢纽。」
李维在脑海中构建著物流网络。
「然后用卡车运过去?」
「是的,不过在沙漠和戈壁地形,卡车的越野能力会受到限制,而且容易遭到伏击。」
李维指出了缺点,他们在土斯曼也不能完全依赖卡车。
「那该怎么办?」
「我们需要土斯曼人的帮助,也就是需要他们本地的骡马部队。」
李维给出了解决办法。
威廉听完,认为这个主意非常不错。
「你的意思是,奥斯特的卡车加上土斯曼的骡马,进行混合运输?」威廉确认道。
「对。」
李维点了点头。
「卡车走相对平坦的干道,运输大宗重型弹药和面粉。土斯曼的骡马部队走隐蔽的小路,或者地形复杂的地方。这样可以分散风险。」
李维在心里推演著可行性,如果二十一军跟土斯曼地方部队配合不错,那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证物资送到波斯湾。
「而且,我们必须和凯末尔规划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避开叛军的主力活动区域。」
与此同时,李维又补充道。
「凯末尔在电报里也是这个意思。」
威廉对李维的判断表示赞赏。
「他愿意提供土斯曼的骡马部队,并且派熟悉地形的向导为我们的卡车车队带路。」
「他很配合嘛!」
「因为他有条件。」
威廉笑了笑,凯末尔可不是一个免费帮忙的慈善家。。
李维看著威廉,等待著下文。
「凯末尔的条件是什么?」
「反正总之就是一句话……」
威廉靠在椅背上,语气变有些玩味。
「既然大罗斯帝国高加索地区的部队没有异动,那他凯末尔可以暗中继续配合我们维持这条补给线。」
李维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他要钱!」
李维直接说出了核心。
「是的……其实也就是过路费不能停!」
威廉大笑起来。
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没有打过去,土斯曼的边境就是安全的。
既然没有生存危机,那赚钱就是第一要务。
凯末尔现在刚刚进入伊斯坦堡,他需要大量的资金来安抚军队,发军费,购买武器。
这笔过路费,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救命的血液。
「凯末尔是个明白人。」
威廉非常高兴地评价道,和这样理智的人打交道还是非常轻松的。
「这种额外收入,对于土斯曼来说,如果现在停下来,那就太亏了。」
李维也表示赞同。
「本身就是赚钱的买卖……」
威廉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而且,这还是赚大罗斯人的钱,让大罗斯人在波斯湾继续流血。这种买卖,不做白不做。」
威廉的话里充满了对大罗斯帝国的嘲弄。
尼古拉三世花著国库里的黄金,将国内的面粉和高爆炮弹运到波斯湾。
然后奥斯特把其中一部分黄金作为过路费分给土斯曼。
土斯曼拿了钱,再去买奥斯特的军火。
最后,大罗斯的士兵在阿瓦士被合众国人打死。
「殿下,凯末尔的这个要求,我们应该立刻答应他。」
李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当然!我明天就会让外交部给大使回密电,完全同意凯末尔的方案!」
威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在目前的局势下都不是问题。
「卡车部队的事情,我会立刻给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下达指令。」
李维开始安排自己的工作。
这批卡车调拨到必须尽快土斯曼。
「让第二十一军的卡勒曼少将负责接应。并且让我们的特工去和土斯曼的向导对接。」
他为威廉规划了一部分细节。
「后勤上的事情,你全权负责处理。我相信你的能力。」
威廉对李维非常信任。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轻松了许多。
最核心的地缘危机和补给线危机,现在有了明确的解决方案。
凯末尔的理智,让奥斯特帝国避免了卷入战争的风险。
威廉看著坐在对面的李维,忽然发现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李维这段时间确实太辛苦了。
为了处理这场危机,李维几乎没有离开过枢密院。
「看来离你回金平原的日子不远了……」
威廉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的语气变像是一个朋友在聊天。
李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威廉。
「殿下,您的意思是?」
现在局势虽然有了好转,但还没有彻底安全吧?
「我的意思是,只要凯末尔能把伊斯坦堡彻底稳下来。那边的政治雷区就被排除了。」
威廉解释著自己的逻辑。
只要首都稳了,剩下的就是南方沙漠里的修路和剿匪。
那些都是纯粹的军事后勤工作。
「南方的事情,你在金平原盯著大区联合参谋部的物流数据,比待在贝罗利纳更有效。」
威廉继续说道。
李维点了点头。
对方说对。
「所以,只要确认凯末尔彻底掌控了局面,不再出乱子…你就能回去了。」
威廉笑著表示。
李维在心里也跟著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一直惦记著金平原那边的事情。
而且,还有私人的事情在等著他。
「谢谢,殿下。」
李维礼貌地回应道。
就在这时。
威廉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私人电报。
电报的纸张颜色和军用电报不同。
威廉脸上的笑容变有些戏谑。
这里还有一件在他看来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不过,在回去之前,你可能需要先处理一下这个。」
威廉把电报递给李维。
李维有些疑惑地接过电报。
「这是什么?」
「从金平原发来的,直接发到我这里的私人专线。」
威廉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维的反应。
李维打开电报。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电报是希尔薇娅发来的。
同时,上面还有可露丽的署名。
电报的内容非常简短,也没有什么公文的客套。
李维在心里默读著电报的内容。
大致的意思是…她们在金平原再次评估了土斯曼局势的紧张。
她们也知道李维现在被困在枢密院无法脱身。
所以,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两人在电报里共同表示,要推迟六月十五日私下的订婚仪式。
她们让李维在帝都安心处理国事,不用因为错过了日期而感到愧疚。
李维看完电报,心里产生了非常复杂的情绪。
歉意不可避免地在心中滋生。
那个日子是早就定好的,为了那一天,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肯定准备了很久。
连婚纱都已经提前定做了。
现在却因为他引发的这场地缘危机,不不被迫推迟。
李维觉这是自己的责任。
但同时,他又觉非常欣慰。
希尔薇娅没有抱怨,而是表现出了作为帝国皇女的理智和对国家大局的理解。
可露丽也是一样,永远在背后默默地支持著他的工作。
威廉看著李维沉默的表情。
李维现在的样子很少见。
他觉很有趣。
「她们两个人都说要推迟了。」
威廉开玩笑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你把帝国的事情处理很好。但是在女人的事情上,你可能需要多花点心思了。」
威廉继续调侃著。
希尔薇娅虽然电报里说很大度,但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心里肯定还是会有些失落的。
李维抬起头,看著正在开玩笑的威廉皇太子。
他觉威廉现在完全不像是冷酷的帝国继承人,倒像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普通大舅哥。
李维把电报仔细地折叠好,放进自己军装上衣口袋里。
这件事确实需要他回去之后好好弥补。
「你回去之后,最好给她们准备一份足够有诚意的礼物。」
威廉笑著建议道。
「不要拿你在参谋部里的那一套冰冷的逻辑去应付她们。女人是不吃物流数据那一套的。」
威廉继续开著玩笑,有一说一,让李维吃点瘪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李维坐在那里,表情恢复了平淡。
他并没有因为威廉的玩笑而感到窘迫。
「我会好好处理下这件事的。」
李维平静地说道。
威廉看到李维这种反应,觉有些无趣。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维站了起来。
今天晚上的讨论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决策变成大区联合参谋部里的一条条具体的执行电码。
卡车、骡马、过路费、装甲列车……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里组合成一个庞大的运转网络。
他需要立刻去电报室,给金平原发送指令。
「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去下达物流调整的命令了。」
李维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能让眼前这位皇太子继续调侃他了!
威廉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
五月二十九日。
清晨。
阿瓦士前线。
天空依旧阴沉,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穿透厚重的云层。
前方的战壕里,积满了泥水和暗红色的鲜血。
大罗斯帝国的士兵们仍旧趴在堑壕内。
他们手里死死攥著步枪,眼神麻木而空洞。
很多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军服上沾满了厚厚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灰色。
高压,极度的高压!
轰!轰!轰!
合众国的炮兵阵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火力覆盖。
成排的空爆榴霰弹在战壕上方炸开,密集的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大罗斯的士兵们只能紧紧地缩在防炮洞或者沙袋后面,祈祷著那些致命的金属破片不要砸在自己头上。
而在大罗斯士兵的身后,那些重机枪依然架在那里。
督战队的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站在机枪后面,枪口没有对准合众国的阵地,而是死死地盯著自己人的后背。
哨声响了。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战场上的炮火声。
「乌拉!!!」
大罗斯的军官们拔出指挥刀,大声嘶吼著。
士兵们站起身,踩著泥泞的阶梯,翻出去,继续跟和合众国人脸贴脸,牙対牙。
争夺依然在继续,高烈度,高消耗,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后退半步。
……
后方。
大罗斯帝国远征军,最高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同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参谋长莫罗佐夫手里端著两杯刚煮好的黑咖啡,走了过来。
「阁下,喝点咖啡吧。」
莫罗佐夫将其中一杯放在了沙盘的边缘。
阿尔乔姆没有去接咖啡。
他死死地盯著沙盘上土斯曼帝国的位置,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我的大转身战略,要彻底死了……」
阿尔乔姆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抱怨。
莫罗佐夫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阿尔乔姆心里在想什么。
放弃波斯湾,转头联合奥斯特去攻打虚弱的土斯曼帝国。
这是个不错的战略构想,而且还能是国内最鹰派的统帅支持,直接放弃这个绞肉场,确实难……
既能解决后勤死穴,又能跳出合众国的消耗战,还能为大罗斯开疆拓土。
如果之前,国内的那个皇帝能够果断一点,如果圣彼堡的那些政客能够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战略魄力……
那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都不用动,他们直接走七山半岛,能跟奥斯特一起,轻轻松松打穿土斯曼的防线。
「我们错失了最佳时机!」
阿尔乔姆转过头,看著莫罗佐夫,毫不顾忌地发泄著心中的不满。
「国内的那些顾忌,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皇帝陛下疑神疑鬼,把任何战略转移都看成是畏战!」
阿尔乔姆心里非常愤怒。
因为皇帝的恐惧,前线这士兵只能在这个泥潭里继续等死。
「我知道,最近国内有一些贵族和将领,也开始看清了局势!他们也觉打土斯曼是个好主意,甚至后续有很多人在暗中支持这个计划……」
阿尔乔姆冷笑了一声。
「但是有什么用呢?」
他指著沙盘上的土斯曼南部。
「晚了!一切都晚了!奥斯特的军队已经进去了!他们现在已经以合法护路的名义,牢牢地插在了土斯曼的南方!」
阿尔乔姆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如果大罗斯现在再强行转身去打土斯曼,会直接演变成我们独自面对整个国际社会的武力干涉!」
阿尔乔姆把咖啡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个计划,最终还是没有执行的可能了……」
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前线统帅,他能看到破局的希望,却被国内的政治泥潭死死地拖住了双腿,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希望破灭。
莫罗佐夫看著愤怒的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他太理解公爵的心情了。
莫罗佐夫走到沙盘前,重新整理了一下上面的标志物。
「阁下,您不用太懊恼……」
莫罗佐夫开口安慰道。
「现在的局势,其实没有我们之前想像的那么坏。」
莫罗佐夫看著阿尔乔姆。
「我们在这里,也没有过那么差。」
阿尔乔姆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参谋长。
「没有那么差?每天死这么多人,这叫没有那么差?」
「我指的是后勤,阁下。」
莫罗佐夫解释道。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厚厚的物资统计报表,递给阿尔乔姆。
「您看看这个。」
阿尔乔姆接过报表,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眼神微微一动。
「面粉,咸肉,还有一批医药绷带跟炼金凝胶?」
「是的。」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阁下,在土斯曼危机彻底爆发之前,也就是在巴格达火车站的事情闹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波斯黑市的商队,已经把我们之前订购的大批物资送到了。」
莫罗佐夫在心里算过这笔帐。
「靠著之前已经送到的这批庞大物资,我们的仓库其实是充实的。」
莫罗佐夫继续说道。
「而且,土斯曼虽然发生了危局,首都陷入了内战,南方总督们开始摇摆,也有阿拉伯人叛乱。但是,铁路线并没有完全瘫痪。」
他指著地图上的铁路线。
「剩下的那些陆续发出来的物资,依然有一部分通过各种渠道,慢慢地渗透进了波斯的黑市,然后送到了我们手里。」
莫罗佐夫看著阿尔乔姆。
「所以,大罗斯的远征军没那么快彻底断血。我们手里的粮食和弹药,还足够我们撑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阿尔乔姆听完莫罗佐夫的汇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只要不断粮,子弹、炮弹还能供应上,这支军队就不会立刻崩溃。
阿尔乔姆把报表扔在桌子上,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沙盘。
他的视线沿著波斯湾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了土斯曼帝国的南方城市,巴格达。
「我听说,奥斯特帝国的第七集团军,已经放弃了进入伊斯坦堡,直接开进了土斯曼的南方沙漠?」
阿尔乔姆问道。
「是的,阁下。情报确认无误。」
莫罗佐夫回答。
「他们宣称是为了打击破坏铁路的叛军,去执行武装护路任务。他们的装甲列车已经在土斯曼国境里推进。」
阿尔乔姆看著巴格达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阿瓦士。
在地图上,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遥远。
「巴格达……」
阿尔乔姆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这个地名。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狂的战术画面。
「如果奥斯特的陆军要打土斯曼南方的叛军和阿拉伯人,他们肯定会沿著铁路线一路向东推进。」
阿尔乔姆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们距离我们这里,其实已经很近了。」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从巴格达出发,跨过边境,直接切入波斯湾的腹地。
「要是他们能直接从巴格达过来,帮我们打合众国就好了……」
阿尔乔姆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无法掩饰的渴望。
他在心里推演著这个画面。
奥斯特帝国的陆军……
说句可能会让国内人急眼的,人家是世界第一陆军,而且第七集团军还是专门用在东线防备他们大罗斯的老朋友。
他们有厚重的装甲列车,有大口径的野战重炮,有无数的M水冷重机枪。
合众国的军队在阿瓦士的战壕里确实很顽强,他们的榴霰弹和退魔部队给大罗斯造成了难看的伤亡。
但是,合众国的防线是单向的!
他们所有的重火力都对准了北方的大罗斯远征军。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天降神兵,突然从阿瓦士的侧面,也就是合众国军队的右翼发起包夹……」
阿尔乔姆的眼睛亮了起来。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直接开过来,用他们的重炮轰击合众国人的侧背。
「大罗斯的军队从正面发起总攻,奥斯特的军队从侧面撕开防线。」
「那合众国的这十几万军队,就会被我们彻底包饺子,在波斯湾的泥潭里被彻底绞杀!」
阿尔乔姆越想越觉这是一个完美的战术。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大罗斯在波斯湾的战局就彻底稳了。
不仅能赢,还能赢非常漂亮。
莫罗佐夫站在旁边,听著阿尔乔姆的这番描述。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莫罗佐夫摇了摇头。
「阁下……」
莫罗佐夫笑著说道。
「您不会是想要说,跟奥斯特帝国平分波斯湾吧?」
莫罗佐夫认为公爵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奥斯特人为什么要来帮忙?
他们是去土斯曼赚钱的,又不是来给大罗斯当雇佣兵的。
更何况,波斯湾的权益早就被阿尔比恩人开放给了合众国。
奥斯特如果这个时候跑来打合众国,那就是直接和合众国以及阿尔比恩同时开战。
奥斯特的那些精明的家伙,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除非,大罗斯愿意把波斯湾的一半利益,甚至更多的利益让给奥斯特。
阿尔乔姆听到莫罗佐夫的玩笑话,冷哼了一声。
「我倒是想……」
阿尔乔姆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如果在平分波斯湾和全军覆没之间做选择,他宁愿选择前者。
「只要能把合众国人赶进海里,分他们一半又怎么样?总比现在大家都在泥坑里等死要强!」
但是,阿尔乔姆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
奥斯特的军队是不可能越过边境来帮忙的。
他们现在忙著在对付那些阿拉伯人,忙著巩固他们在土斯曼南方的铁路线。
阿尔乔姆看著地图上的估算出来的奥斯特军队的位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种莫名的释然。
「但说句实话……」
阿尔乔姆靠在沙盘的边缘,深深地感慨道。
「当初,可是奥斯特人挑唆我们来波斯湾的。」
阿尔乔姆的脑海里回想起当初在圣彼堡的那些外交接触。
奥斯特帝国为了牵制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精力,不断地向大罗斯暗示波斯湾的巨大利益。
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把大罗斯的远征军忽悠到了这个血肉磨坊里。
结果大罗斯在这里流血,奥斯特人却在土斯曼赚盆满钵满。
这让阿尔乔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里都极度不平衡。
大罗斯就像是被奥斯特人耍了的猴子。
「不过现在……」
阿尔乔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
「现在看到他们也忙起来了,被卷进了土斯曼的内乱里,还要在沙漠里打治安战。」
阿尔乔姆轻松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这心里,也算平衡了一些吧……」
阿尔乔姆在心里暗想,就该让奥斯特人也尝尝陷入战争泥潭的滋味。
阿拉伯人虽然装备差,但应该也会像苍蝇一样烦人。
奥斯特的后勤线那么长,他们有头疼了。
莫罗佐夫听著公爵的抱怨,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是公爵在排解心里的压力。
莫罗佐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前线的战事还需要安排。
闲聊结束了。
莫罗佐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严肃起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另一份军事文件。
「阁下,我们该谈正事了。」
莫罗佐夫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兵力部署的调整。」
阿尔乔姆也收敛了情绪,站直了身体。
「是国内派来的那两个补充师团到了吗?」
阿尔乔姆问。
「是的,阁下。」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两个满编的步兵师团,总共三万多人。武器弹药也已经卸载完毕。」
阿尔乔姆听到有三万人的生力军补充,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这些补充兵员的质量。
「这三万人,都是些什么人?」
阿尔乔姆直接问道。
莫罗佐夫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兵员构成。
「报告阁下,大部分是新征召的义务兵。他们只在训练营里接受了不到一个月的短期训练,很多人连枪都没开过几次。」
莫罗佐夫如实回答。
「另外,还有大约五千人,是国内监狱里抽调出来的死囚,以及一些少数族裔组成的惩戒营。」
阿尔乔姆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一个月训练的新兵,加上死囚和惩戒营。
这哪里是正规军,一群炮灰罢了……
皇帝陛下为了维持波斯湾的战线,象征性地给了他一波人力。
「这群新兵直接拉上前线,就是去送死的!」
阿尔乔姆在心里暗骂。
但是,有总比没好。
那些在战壕里泡了几个月的老兵,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阁下。」
莫罗佐夫看著阿尔乔姆。
「我建议,利用这两个补充师团,前线立刻进行一轮轮换。」
莫罗佐夫提出了自己的战术建议。
「把第四步兵军和第七步兵军从最前沿的战壕里撤下来。他们已经连续作战超过二十天了,伤亡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莫罗佐夫指著沙盘上标红的区域。
「把这两个新到的师团顶上去,混编进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
阿尔乔姆盯著沙盘,在心里权衡著利弊。
新兵没有战斗经验,如果合众国在这个时候发起大规模炮击和冲锋,新兵很容易炸营溃散。
但是,老兵如果再不撤下来休息,就真的全都死绝了。
老兵是远征军的种子,必须保留一部分骨干!
「那些死囚和惩戒营怎么安排?」
阿尔乔姆问。
「把他们打散,编入最前沿的突击队。
「告诉他们,只有冲进合众国的战壕,才能活命。在他们的后面,布置最密集的机枪督战队。谁敢后退一步,直接击毙。」
阿尔乔姆深吸了一口气。
人命在这里,只是用来填补防线缺口的沙袋。
「好。」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直接应下了莫罗佐夫的建议。
「就按你说的办,前线进行轮换。」
阿尔乔姆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轮换必须在夜间进行。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
阿尔乔姆补充道。
「不能让合众国人察觉到我们的防线在换防。
「让轮换休息的老兵留下所有的重武器和弹药,只带随身物品撤离。
「新兵进入战壕后,严禁大声喧哗。军官必须死死地盯住他们。」
莫罗佐夫记录下了命令:「明白,阁下。我会立刻向各军下达具体的换防时间表。」
「去吧。」
阿尔乔姆挥了挥手。
莫罗佐夫拿著文件,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帐篷。
帐篷里再次剩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标志。
他知道,今晚的换防将会是一场混乱。
明天天亮之后,合众国人的炮弹会再次落下来。
那三万名刚刚从高加索来到这里的年轻新兵和死囚,很快就会在阿瓦士的泥水里,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血液还会继续流淌。
然后,他重新戴上军帽,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他要去前沿阵地看看。
去看看那些即将被送进地狱的士兵。
然后……
「怎么感觉我跟莫罗佐夫的心态置换了?」
真怪!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这么妇人心肠了?
……
二十九日,中午。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堡,皇宫。
凯末尔自从强行把青年党激进派首领耶尔德勒姆和沙玛圣盟的大祭司叫到这里,并用手枪和苏丹的手谕强行镇压了他们之后,他一整夜都没有休息。
他一直在处理防务交接和人员筛查。
桌子上堆满了禁卫军的人员名单。
现在的伊斯坦堡,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平静,枪声也停了。
青年党的人退回了他们的街垒里,教团的教士们按照他的命令去医院救治伤员。
皇家禁卫军也被他带来的八百名老兵彻底混编,剥夺了实际的指挥权。
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是,凯末尔心里非常清楚,这种控制是非常脆弱的。
这只是一种基于虚假威慑的临时平衡。
所有人都在等他所谓的「安纳托利亚大军」进城。
可是他根本没有大军。
他只有八百人。
他必须在谎言被戳穿之前,彻底把土斯曼的国家机器重新运转起来,掌握绝对的实权。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凯末尔放下手里的名单。
近卫营营长卡齐姆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卡齐姆的脸色非常难看,步伐很急促,非常焦躁。
「将军,出事了。」
卡齐姆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
凯末尔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尔比恩帝国的大使来了。」
「他来干什么?」
「他没有直接说。但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刚刚从外面截获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卡齐姆咽了一口唾沫。
「阿尔比恩帝国,在今天早上,正式宣布冻结了土斯曼皇室在伦底纽姆的所有海外资产。并且停止了对我国的一切商业贷款。」
听到这句话,凯末尔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资产被冻结了……
凯末尔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快速地分析著这个情报。
「又是这种手段……」
凯末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对于阿尔比恩的这种经济制裁手段,他一点都不陌生。
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
那个时候,克里特岛危机爆发。
大罗斯帝国想要在克里特岛点火,阿尔比恩帝国和奥斯特帝国为了阻止大罗斯,就联手演了一出戏。
当时,阿尔比恩就是用冻结资金和切断贷款的方式,配合奥斯特的军事威慑,硬生生地逼迫七山半岛诸国妥协,解决了克里特岛的危机。
现在,这招又用在土斯曼身上了。
不怪……
阿尔比恩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不用死人的金融绞杀。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卡齐姆非常紧张。
「皇室在海外的资产是一笔天文数字。如果这笔钱被阿尔比恩人扣住,苏丹肯定会发疯的。而且我们现在也极度缺乏资金。没有钱,我们就买不到奥斯特的武器,也发不出军费。」
卡齐姆非常清楚现在的困境。
威信能镇住一时,但不能镇住一世。
要想让军队效忠,就必须有真金白银。
凯末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里推演著阿尔比恩大使这次前来的真实目的。
「阿尔比恩人冻结资产,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凯末尔在心里想著。
「他们想要什么?
「土斯曼继续乱下去,我们和奥斯特帝国开战?
「他们冻结资产,然后大使亲自上门……这就说明,他们是带著条件来的。」
想明白了这些,他的思路就越发清晰了。
「只要阿尔比恩有所求,就说明他们有弱点!他们现在不想在海上直接开炮,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逼迫我!」
凯末尔觉,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利用列强之间矛盾的机会。
他现在在伊斯坦堡的局势并不算真正稳定。
而外部的压力,完全可以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件事可以让苏丹彻底绝望,从而完全依赖他。
同时,他也确实需要那笔钱。
「将军?」
卡齐姆看著沉默的凯末尔,再次出声询问。
「大使现在在哪里?」
凯末尔站了起来。
「在皇宫外面的会客厅等候。」
「带我去见他。」
凯末尔整理了下军服。
几分钟后。
凯末尔来到了会客厅。
阿尔比恩大使穿著笔挺的燕尾服,正坐在沙发上喝著红茶。
他的表情非常悠闲,而看到凯末尔走进来,大使也并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微微放下了茶杯。
「凯末尔将军。」
大使开口了,语气平淡。
「听说您接管了伊斯坦堡的防务,恭喜您。」
「大使阁下,我们不需要客套。」
凯末尔直接走到大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您今天来,是为了皇室资产被冻结的事情吧?」
凯末尔直接切入正题。
大使笑了笑。
「将军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大使看著凯末尔的眼睛。
「阿尔比恩帝国确实冻结了你们皇室的资产。不仅如此,我们在南方的动作,想必将军也很清楚。如果我们愿意,起义军随时可以建立一个新的流亡政府。」
经济冻结,加上国家分裂。
大使这是在进行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想要什么?」
凯末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冷地问。
「我们要土斯曼帝国,公开谴责奥斯特帝国的入侵行为。并且断绝与奥斯特的一切联系。」
大使提出了阿尔比恩的条件。
「只要您做到这一点。皇室的资产会立刻解冻。同时,我们还会提供一笔五百万镑的无条件贷款,帮助您稳固政权。」
大使用金钱作为诱饵。
凯末尔在心里把大使的话重复了一遍。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阿尔比恩想让他当对抗奥斯特的炮灰。
如果他答应了,奥斯特的装甲列车就会立刻掉头打进伊斯坦堡。
如果不答应,土斯曼就会失去所有的资金,并且南方会彻底分裂。
这是一个死局……
但是,凯末尔知道怎么破局!
「大使阁下,关于您的建议,土斯曼会给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凯末尔看著大使,语气平静地说道。
大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想到凯末尔这么容易就屈服了。
「不过……」
凯末尔话锋一转。
「这笔钱,是属于土斯曼皇室的。冻结的是苏丹的私人帐户。这件事情,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一边说,凯末尔一边站了起来。
「请您跟我来,我们去见苏丹陛下。您需要当著苏丹的面,把您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大使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苏丹现在被凯末尔「保护」了起来。
现在去见苏丹没有任何意义,在所有人眼里,现在伊斯坦堡皇宫实际掌权的是凯末尔。
但是,既然凯末尔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也不介意去看看那个懦弱的苏丹现在的惨状。
「如您所愿,将军。」
大使站起身。
凯末尔带著大使,穿过皇宫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全都是荷枪实弹的近卫营老兵。
大使一边走,一边观察著这些士兵。
他发现,这些士兵只听从凯末尔的命令。
「凯末尔对这里的控制力非常强。」
大使在心里出了结论。
「他是一个真正的独裁者。只要搞定他,就能搞定土斯曼。」
很快,他们来到了地下掩体的防爆铁门前。
凯末尔挥了挥手。
卫兵打开了铁链,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地下室里。
苏丹正烦躁地在沙发上走来走去。
大维齐尔站在旁边,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们也刚刚收到了皇室海外资产被冻结的消息。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苏丹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走进来的凯末尔,以及跟在后面的阿尔比恩大使。
苏丹的眼睛瞬间变通红。
「你这个强盗!」
苏丹指著阿尔比恩大使,直接破口大骂。
他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虚伪的外交礼仪。
因为阿尔比恩冻结的是他的命根子。
「你们竟然敢冻结我的钱!那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这是公然的抢劫!」
苏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整个地下室里都是他尖锐的回音。
阿尔比恩大使皱了皱眉头,非常讨厌苏丹这种粗鲁的表现。
他用手帕擦了擦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丹陛下,请注意您的言辞。」
大使冷冷地说。
「阿尔比恩帝国是一个讲法律的国家。我们冻结资产,是因为土斯曼帝国目前的局势极不稳定。我们是为了保护这些资产不被叛军滥用。」
大使说出了官方的借口。
「放屁!」
苏丹根本不听。
「你们就是想用我的钱来要挟我!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快把钱还给我!」
苏丹在心里在滴血。
那些存在伦底纽姆银行里的黄金,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
甚至可以说,还是他牺牲了部分土斯曼帝国的利益换来的。
「陛下,您现在生气没有任何作用。」
大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丹。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带来解决方案的。」
大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凯末尔。
然后,他对著苏丹和大维齐尔,把刚才对凯末尔说过的条件,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公开谴责奥斯特。断绝关系。解冻资产。提供五百万镑贷款。」
大使慢条斯理地说著。
「否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而且,南方的亲王明天就会宣布成立新的土斯曼政府。你们将彻底失去南方。」
听完大使的话,地下室里陷入了死寂。
苏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
「你们……你们这是在逼我去死!」
苏丹大口地喘著气。
如果谴责奥斯特,奥斯特的军队就会打过来。
如果不谴责,钱就没了,国家就分裂了。
大维齐尔站在一旁,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必须站出来说话!
「大使阁下,您的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国际法!」
大维齐尔愤怒地反驳。
「阿尔比恩帝国可是一直标榜自己是自由贸易的捍卫者!你们怎么能随意冻结一个主权国家君主的私人财产?!」
大维齐尔试图用外交规则来压制对方。
「这笔钱是苏丹陛下的私人帐户!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你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扣押这笔资金!
「而且,您刚才提出的条件,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你们这是在干涉土斯曼的内政!如果你们真的这么做,我们在国际上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大维齐尔还想继续说下去。
但是,阿尔比恩大使直接笑了出声。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大维齐尔阁下。您是在跟我谈国际法吗?」
大使摇了摇头,看大维齐尔就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国际法,是用来约束弱者的。对于阿尔比恩帝国来说,皇家海军的舰炮,就是国际法。」
大使用极其傲慢的语气说出了这句残酷的话。
「至于私人财产?当你们的国家都快要不存在的时候,讨论私人财产还有什么意义?」
大使看著气浑身发抖的大维齐尔。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毁灭。没有第三条路!法律救不了你们!」
大维齐尔哑口无言。
他知道大使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强权即公理的时代,弱国没有外交。
苏丹听到大使的话,彻底崩溃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著脸,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的钱……我的黄金……」
苏丹哭非常伤心。
他抬起头,看著大维齐尔,又看看凯末尔。
「我以前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给军队买武器,我多次拿出了我自己的私库来补贴国库!我为土斯曼付出了那么多!」
苏丹开始抱怨。
「现在,国家乱了,我的私有财产却要被他们抢走!这不公平!这是我的钱啊!」
苏丹在心里觉非常委屈。
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慷慨的君主,曾经多次用自己的钱补贴过军队,所以这些海外的资产完全是他应的回报。
他不能失去这些钱!
凯末尔站在旁边,冷眼看著苏丹的这副丑态。
他听到苏丹说「拿私库补贴国库」的时候,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厌恶。
「补贴国库?」
凯末尔在心里冷冷地想道。
「你所谓的私库,哪一个铜板不是从土斯曼人民的身上搜刮来的?你对农民征收重税,你出卖国家的关税主权,你把整个国家的血液抽干,装进你自己的口袋……」
凯末尔的心中变极其冰冷。
如果苏丹不主动提还好,他自然会念及苏丹过去的这点贡献。
可是……
「然后你在国家快要灭亡的时候,拿出一点点零头来给军队买几条破枪,你就觉自己很伟大了?你就觉那是你的恩赐了?」
凯末尔在心里觉这种想法极其可笑。
「那些黄金,根本不是你的!那是土斯曼的国库!那是属于这个国家的!」
凯末尔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他绝对不会让这笔钱落入阿尔比恩人的手里,他也绝对不会让这笔钱继续留在苏丹的私人帐户里供他挥霍。
这笔钱,必须拿回来!
用来武装真正的土斯曼国民军。
用来赢土斯曼这个国家,她的重生!
所以,不能因为苏丹曾经拿过一点钱出来,就同情他。
他这种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寄生虫,不值任何同情!
凯末尔知道,现在该他出场了。
他必须借此机会,完成他的计划。
「够了!」
凯末尔突然大喝一声。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响,直接压过了苏丹的哭声。
苏丹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嘴。
大维齐尔也转过头,看著凯末尔。
凯末尔大步走到阿尔比恩大使的面前。
他的气势非常强硬,完全没有大维齐尔那种无奈。
「大使阁下,关于您的建议,土斯曼会给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凯末尔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苏丹听到这句话,眼睛猛地睁大。
「凯末尔!你答应他了?!你要向奥斯特宣战?!你疯了吗?!」
苏丹以为凯末尔要为了钱去打奥斯特,吓尖叫起来。
「陛下,请您稍等。」
凯末尔回头,故作安慰地看了苏丹一眼。
苏丹想说什么,但发觉他的大维齐尔也在用眼神暗示,于是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凯末尔重新看向阿尔比恩大使。
「我会公开谴责奥斯特。我也会和他们断绝关系。我会满足阿尔比恩的一切政治诉求。」
凯末尔的语气非常坚定。
大使满意地笑了。
「将军果然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大使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是……」
凯末尔并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大使。
「你们必须先展示出一部分诚意。」
大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诚意?将军,阿尔比恩帝国的承诺就是最大的诚意。只要您的通电一发出去,钱立刻就会到帐。」
大使试图用空头支票来敷衍。
「我不相信空头支票。」
凯末尔毫不退让。
「大使阁下,您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
凯末尔开始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
「如果我今天发了通电,谴责了奥斯特。奥斯特的第七集团军明天就会掉头打进伊斯坦堡。
「而你们阿尔比恩的舰队和合众国的舰队,只会停在海上看著我们死。
「我将独自面对奥斯特的怒火!
「这个时候,如果你们反悔了,不给钱。我拿什么去给士兵发军费?我拿什么去买弹药抵抗奥斯特人?」
凯末尔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大使。
「我是在拿土斯曼的国运在陪你们玩!我必须看到真金白银!」
大使皱了皱眉头。
他发现凯末尔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好对付。
这个人虽然是个军人,但头脑比那些所谓的政客还要清醒。
「将军,您想要什么样的诚意?」大使问道。
凯末尔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要求全部解冻,那样阿尔比恩人绝对不会答应。
所以,他必须给出一个对方能够接受,同时又能拿到实际利益的条件。
「很简单。」
凯末尔说出了他的条件。
「第一,立刻解冻皇室资产中的五十万镑。
「第二,你们承诺的五百万镑贷款,我要看到第一笔一百万镑的首期款。
「这两笔钱,总共一百五十万镑。必须在今天日落之前,通过电汇,转移到法兰克王国的中立银行帐户里。」
凯末尔提出了具体的数字和路径。
他选择法兰克银行,是因为法兰克现在虽然在镜海上和奥斯特站在一起,但在金融上相对中立,阿尔比恩无法轻易冻结法兰克银行的帐户。
「只有当我确认这笔钱已经到了安全帐户里,我才会发布全国通电,谴责奥斯特。」
凯末尔看著大使。
「不见钱,不发报!这就是我的底线!」
大使陷入了沉思。
他在评估这个条件的可行性。
一百五十万镑。
这笔钱对于阿尔比恩帝国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但是,这确实是一笔真金白银。
如果在给了钱之后,凯末尔反悔了怎么办?
大使看著凯末尔那张冷酷的脸。
「凯末尔现在需要钱来稳固地位。
「他罪了青年党,又软禁了苏丹。
「如果他不拿我们的钱,他的军队就会哗变。
「他是一个实用的独裁者,他会被金钱收买的!」
大使心里分析了一下,凯末尔没有反悔的资本。
只要把钱打过去,凯末尔就必须彻底倒向阿尔比恩。
因为一旦他拿了钱不办事,阿尔比恩就会立刻在南方扶持亲王,到时候凯末尔两头不落好。
「将军,您的这个要求有些苛刻,我不能立刻答应您。」
大使使用了外交上的拖延战术。
「没关系,我给您时间。」
凯末尔一点都不著急。
「您可以现在就去发海底电报,请示伦底纽姆。我可以在这里等。」
凯末尔知道,阿尔比恩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他们太想把局势搅浑了。
「好!我会向国内转达您的条件!」
大使站了起来。
「我也希望国内能同意您的要求……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和平。」
大使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铁门再次关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凯末尔、大维齐尔和苏丹三个人。
确认大使走远后。
苏丹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凯末尔的面前。
他一把抓住凯末尔的军服袖子。
「凯末尔!你真的能把我的钱要回来?!」
苏丹的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他刚才听到了凯末尔和大使的谈判。
凯末尔可是要求阿尔比恩人先打一百五十万镑过来啊!
「凯末尔真厉害!他居然能逼著阿尔比恩人掏钱!只要钱到了法兰克银行,那就是我的了!」
苏丹心里这么念叨著,现在把凯末尔当成了帮他追债的忠诚猎犬。
「只要能把钱要回来,我重重有赏!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丹激动地说著。
凯末尔看著苏丹那副贪婪的嘴脸,在心里觉恶心。
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恭敬。
「陛下请放心……」
凯末尔微微低头。
「臣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陛下的私有财产。阿尔比恩人如果不拿钱出来,臣下绝对不会发布任何对陛下不利的通电。」
凯末尔用谎言安抚著苏丹。
他必须让苏丹产生一种错觉……
也就是他是在为了苏丹的利益在和列强周旋。
只有这样,苏丹才会完全配合他,交出所有的财务权限。
「好!好!」
苏丹高兴手舞足蹈。
「那笔钱到了之后,你立刻安排人去取出来!把它运回皇宫!放在我的地库里我才安心!」
苏丹在脑子里幻想著金币堆满地下室的场景。
大维齐尔站在旁边,看著凯末尔。
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将军……如果阿尔比恩人真的给了钱。您真的要发通电谴责奥斯特吗?」
大维齐尔担忧地问。
「如果罪了奥斯特,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他们的装甲列车可不是闹著玩的。」
凯末尔转过头,看著大维齐尔。
「大维齐尔阁下,政治就是骗术。」
凯末尔的声音很低。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钱。至于通电怎么发,什么时候发,用什么措辞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凯末尔没有把话说明白。
但他心里早就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会在拿到钱的第一时间,把这笔钱全部转移到军方的秘密帐户里。
苏丹一个铜板也别想看到!
至于通电……
他会发!
但他会在通电里玩文字游戏。
他会谴责「外国势力在土斯曼领土上的非法活动」,但他绝对不会直接点名奥斯特帝国,更不会宣布断交。
他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去应付阿尔比恩人,同时也不彻底激怒奥斯特人。
如此就要在钢丝上跳舞……
用阿尔比恩人的钱,来武装自己的军队。
然后用这支军队,去把阿尔比恩人在南方的代理人全部消灭掉。
当然,这些还不够,但又不不做。
很多事情,需要细化,同时跟奥斯特,还有其他列强达成默契。
「陛下,臣下要去安排财务交接的事宜。请您把在法兰克银行的授权密码交给我。」
凯末尔对著苏丹伸出了手。
苏丹现在满脑子都是把钱拿回来,没有任何怀疑。
「好!我给你!你一定要把钱安全带回来!」
苏丹跑到保险柜前,拿出一张写著密码的纸条,递给了凯末尔。
凯末尔接过纸条。
他的手指紧紧地捏著这张轻飘飘的纸。
这就是土斯曼国家复兴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臣下告退!」
凯末尔转身,大步走出了地下室。
走出防爆铁门。
卡齐姆迎了上来。
「将军,怎么样了?」
「去安排可靠的财务人员。一旦法兰克银行的资金到帐,立刻全部转入第二军团的战备帐户。」
凯末尔一边走一边下令。
「记住,是全部!苏丹的私人帐户一分钱也不要留!」
卡齐姆愣了一下。
「将军,那苏丹那边怎么交代?」
「他不需要交代了。」
凯末尔的眼神看著走廊尽头的光亮。
「那些钱,是土斯曼人民的血汗!现在,我要用这些血汗,去买子弹!去打赢这场属于土斯曼自己的战争!」
凯末尔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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