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斯的《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
法兰克激进派皮埃尔的《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
还有奥斯特,伯格刚刚发表的《我的一点浅见》。
可露丽的目光停留在伯格和皮埃尔的文章上。
整个世界都在感到震惊。
资本家们在害怕。
贵族们在恐惧。
所有人都觉,能够毁灭旧世界的全新理论,可怕的怪物,诞生了。
但是可露丽……
她看著报纸上那些激烈的文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他们现在才发现吗……」
可露丽轻声自语。
她靠在沙发上,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
可露丽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十四岁……
一个出身显赫的小女孩。
虽然对数字极其敏感,比同龄人都要聪明,但她依然只是一个在读书的少女。
那时候的李维,也不是现在这个搅动世界风云的家伙……
记忆的画面开始变清晰。
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帝都贝罗利纳的图书馆。
因为是周末,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在图书馆最深处,最偏僻的角落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空气里漂浮著细小的灰尘。
可露丽躲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后面,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粉色头发落在肩上。
那时候她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但她根本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正在偷看李维,心跳很快。
扑通……扑通……
她在心里数著自己的心跳。
在学校里,有很多穿著华丽礼服的少爷想要追求她,他们会送花,会写一些酸掉牙的诗。
但她对那些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只觉他们很蠢,连最简单的微积分都算不明白。
但是面对李维,她完全不一样了。
李维没有钱,没有爵位,连衣服都很旧。
可是可露丽就是喜欢看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
「我喜欢他!」
十四岁的可露丽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承认这件事。
少女的脸颊开始发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手里的书。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偷看。
她要过去和他说说话。
可露丽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声。
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她希望李维能抬起头看她一眼。
但是李维没有。
他依然盯著手里的书,好像那本书比全世界都好看。
可露丽有些生气。
她走到长桌旁,拉开李维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有点大,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次,李维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到了可露丽。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男生看到漂亮女孩时的讨好。
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下午好,可露丽。」
李维的声音很好听,很温和。
可露丽看著他的眼睛,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我来看看书……」
可露丽把手里的数学分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我哪有你那么无聊,天天看这些破历史。」
李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数学书。
「你的微积分已经学到高级阶段了吗?真厉害!你的算术天赋真夸张呀!」
他夸奖了她。
是很真诚的夸奖。
但是可露丽并不觉开心。
因为李维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大哥哥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小妹妹。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当小妹妹。
「算术有什么用?」
可露丽撇了撇嘴。
「我最近算帐算很烦。」
「算什么帐?」
李维合上手里的书,表现出了一点兴趣。
「算我父亲工厂的帐。」
可露丽双手托著下巴,看著李维。
这是她最近一直在苦恼的事情。
「我父亲让我帮忙核对今年名下几家厂的利润……我发现了一件很怪的事情,算数上完全讲不通。」
「哦?」
李维微微挑眉。
「说来听听,你这个数学天才都算不通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
可露丽被他这句「数学天才」哄有点开心。
她往前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我核算了我父亲名下一家拥有五百名工人的纺纱厂。」
可露丽认真地说道,她在谈论数字的时候总是很自信。
「那些工人每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一个月下来,他们创造了五万奥姆的净利润!
「然后我算了一下他们拿到的工资……
「五百个工人加起来,薪水总和只有三千奥姆!每个人平均六个奥姆,刚好够他们交贫民窟的房租和买最劣质的黑面包!
「剩下的四万七千奥姆,全都作为利润进了我父亲的帐户……」
可露丽皱起眉头。
「这在数学上是不合理的。
「他们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汗水和时间,但他们只到了微乎其微的生存口粮。
「而我的父亲,他每天只是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参加宴会,他没有去车间里碰过一次机器。
「但他拿走了九成以上的产出!
「如果用等价交换的数学模型来看,这完全是错误的!为什么会这样?」
可露丽看著李维。
她是真的不理解。
作为新兴资产阶级代表、帝国财政大臣的女儿,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资本天生就该支配劳动,有钱人理应获取最大利益,这就是自由市场的规矩。
但是她的数学天赋又告诉她,这不符合逻辑。
李维安静地听完。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然后笑不出来了。
脸上的温和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有些严肃。
「你问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可露丽……」
李维轻声说道。
「危险?」
可露丽不明白,眼中更加困惑了。
「只是算数而已……」
然而李维摇了摇头。
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靠近可露丽。
「这不仅仅是算数,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可露丽的心跳再次加快了。
因为李维现在的眼神……
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李维……」
可露丽忍不住问道。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书上写的,和我算出来的不一样?」
这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
阳光依然温暖。
但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可露丽十四年的人生认知。
李维看著她,开口了。
「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维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书上告诉你,奥斯特是由皇帝、官僚和平民组成的。皇帝统治,官僚管理,平民服从。大家各司其职,这是一个完美的金字塔,也是神定的秩序。对吗?」
可露丽点了点头。
「神父和学者也是这么说的,这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必然规律。」
「那是骗人的。」
李维毫不犹豫地戳破了这个谎言。
可露丽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推翻现有秩序的话!
如果被外面的宪兵听到,是会被抓起来的!
但是李维完全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其实只有四个字……【匮乏】与【分配】。」
「【匮乏】与【分配】?」
可露丽没听懂。
「是的。」
李维点点头。
「在过去漫长的几千年里,土地和粮食是有限的,也就是【匮乏】。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少部分人使用了暴力。他们建立军队,圈占土地,然后发明了【血统】和【律法】来合法化这种抢劫。
「你刚才算的帐,其实就是这个真相的延续……
「你父亲的工厂,本质上不过是把领主的庄园换成了厂房,把农奴换成了工人…利润的分配,从来不是靠你那套等价交换的数学模型,而是看谁掌握著分配的权力!
「这就是你那个数学模型算不通的原因……
「因为旧世界的规则,本质上就是不讲逻辑的单方面掠夺。」
可露丽觉呼吸有些困难。
李维的话直接把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温室给划破了。
权贵华丽的外衣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本质。
而她自己,就是一个抢劫犯的女儿。
「那……那就一直这样吗?」
可露丽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既然不合理,既然那么多人被压榨,为什么这种模型还能维持?」
「因为过去的人愚昧且分散…但现在,时代变了。」
李维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异的光芒。
那种光芒可露丽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不是贪婪,不是野心。
而是洞穿岁月般清醒的期待……
「为什么?」
可露丽紧紧盯著他。
「因为生产力……」
李维转过头,看向窗外。
「你看外面的大工厂,那些冒著烟的蒸汽机……资本家以为机器只是帮他们赚取奥姆的工具,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出了什么怪物。
「工业化正在强行重塑人类的形态和世界的规则!
「它把成千上万原本分散在土地上、大字不识的农民,集中到了巨大的厂房里。为了让复杂的机器运转,资本家不不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纪律,教他们机械原理。
「生产力的狂飙,正在让这个世界变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复杂。」
李维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那种教导小女孩的温和。
而是带上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压迫感。
「复杂的铁路网,庞大的物资调配,跨越大陆的炼金化工产业链……
「当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超过一个临界点时,旧的统治逻辑就会彻底崩塌!
「那个坐在办公室里,连蒸汽阀门都不认识,只知道看年底分红的老板;那个只会举办舞会,连微积分都看不懂的贵族……他们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驾驭这台名为【现代文明】的庞大机器。」
可露丽完全呆住了。
十四岁的她,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海啸。
「所以……」
可露丽结结巴巴地说。
「会被怎么改变?工人们会像以前一样暴动,去把工厂烧了吗?」
「不!」
李维摇了摇头。
「烧工厂是蠢货的做法,那只会让大家都没饭吃,这是旧时代的低级反抗……」
李维说著,眼神越发变坚定。
「真正的改变,是文明架构的升级!
「遥远未来不是靠几句狂热的口号或者无脑的破坏来实现的……当生产力重塑了整个社会的骨架,现有的这种简单粗暴、极度不平衡的剥削模型,就会像生锈的旧齿轮一样,被历史无情地淘汰!
「遥远未来的世界,权力的核心不再是血统,也不再是单纯的资本……
「而是效率与真理!
「谁能理解这台庞大的社会机器,谁能让它最优化、最合理地运转,谁才是新世界的主导者!
「那将是一个基于逻辑、基于数据、基于对巨大生产力绝对掌控的新秩序…一个没有无能的寄生虫,一切事物都能用数学模型去完美运算的理性世界。」
李维说完了。
可露丽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她的数学天赋在帮她推演李维说的这一切。
她发现,李维的逻辑是有道理的。
从匮乏与分配的底层逻辑,到工业化带来的极度复杂性,再到旧权力被高阶文明架构淘汰的必然……
这是一条严丝合缝的链条。
历史的齿轮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朝著绝对理性的方向转动。
但是……
可露丽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衬衫的年轻人。
他期望的那个未来,现有的权贵和旧资本家将不复存在。
这个人知道高维度的工业理性和生产力洪流,能够碾碎整个奥斯特帝国现有的腐朽根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他眼里,不过是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报废零件!
可露丽突然觉很冷……
她意识到,自己面前坐著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男生……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脑子里装著颠覆整个世界蓝图的恐怖怪物……
如果他的这些想法被帝国的宪兵知道,他会被立刻绞死一万次!
他是这个旧时代最致命的解构者!
「你害怕了?」
李维看著可露丽有些发白的脸,轻声问道。
他收起了刚才的光芒,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年轻人。
「别怕,可露丽……我只是回答了你关于算数的问题。我只是对未来有一点小小的期待而已…我只是个看书的人。」
可露丽看著他。
危险!
极度危险!
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她,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他会把她带向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跟著他,她可能会失去财政大臣千金的身份,失去家族的巨额财富,失去一切安稳的生活。
但是……
可露丽没有跑。
她看著李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在这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无比宏大,无比美丽的新世界。
相比于那个每天只知道在宴会上攀比裙子、算计著怎么用皮鞭多榨取工人几分血汗的旧世界。
李维脑子里的那个世界,简直太迷人了。
可露丽的手慢慢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兴奋,和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迷恋。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他了……
喜欢无可救药。
但也开始痛恨,想要极力去掩饰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切,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李维……」
十四岁的可露丽直起腰。
她看著李维,眼神里没有了少女的娇羞,只有一种坚定的决绝。
「你只会对我说……对吧?」
李维愣了一下。
「是的,现在是……」
李维点了点头。
可露丽笑了。
她笑很灿烂,很漂亮。
「那你以后对别人说的时候,最好别让我看见!」
她指了指自己。
李维看著她。
那一天,阳光正好照在可露丽的脸上。
李维也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十四岁可露丽的头。
「好啊。」
……
「喂!可露丽!」
一声呼喊突然在办公室里响起。
像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回忆的画面。
可露丽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本能地坐直。
眼前的场景重新变成了金平原执政官公署的办公室。
没有阳光,没有图书馆。
只有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那几份沾满时代硝烟的报纸。
希尔薇娅手里拿著一份新送来的报告。
「你在发什么呆啊?」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报告放下。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可露丽眨了眨眼睛。
她的心跳还有些快,脑子里还残留著多年前那个午后的阳光,以及李维眼底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把桌子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
「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罢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语气尽量保持著平时的平静。
但是希尔薇娅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希尔薇娅微微俯下身,那双眼睛盯著可露丽的脸,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好。
「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认真?」
希尔薇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八卦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露出那种……表情?」
可露丽的手僵了一下。
「哪……哪种表情?」
「那种……」
希尔薇娅想了想形容词。
「那种像是看到了最美味的蛋糕,既想一口吞下去,又怕被烫到舌头的小狐狸一样的表情~!(?????)」
可露丽的脸瞬间红了。
……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郊外。
那座隐蔽的别墅书房里。
瓦列里站在书桌旁边,浑身都在发抖。
这位前大学教授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觉天都要塌了。
因为这篇文章里,明晃晃地写著怎么用机枪和大炮去屠杀超凡者。
这等于是把刀递到了底层暴民的手里!
但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发抖。
他不仅没有发抖,甚至肩膀微微耸动,在笑!
开始只是无声的轻笑。
慢慢地,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阿纳斯塔西娅仰起头,笑非常畅快。
他太高兴了。
他心里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来。
「殿下……」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恐惧。
「您……您为什么还在笑?这篇文章是个灾难啊!」
「灾难?」
阿纳斯塔西娅停下笑声,看著瓦列里。
「这怎么会是灾难?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瓦列里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他在教那些泥腿子怎么对付魔装铠!他在教他们怎么制造重武器!这会要了所有贵族的命的!」
「要了贵族的命?」
阿纳斯塔西娅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飘落的雪花。
「那群只知道在庄园里喝酒、玩弄女仆的废物,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他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欣赏。
「瓦列里,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指向桌子上的那些报纸抄件。
「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要所有人都不再藏著掖著!
「我要他们把脑子里那些最危险、最激进、最能颠覆一切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瓦列里愣住了。
「可是殿下,您也是皇室……您也是超凡阶层的统治者啊。」
「那又怎样?」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
「这个老旧的世界太无聊了,太腐朽了!」
他走到瓦列里面前。
「我把这块肉扔进了狼群里!」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亮吓人。
「现在,狼群开始咬人了!
「法兰克的人跳出来说,要去学习管理机器,要把工厂的帐本抢过来!
「奥斯特的人跳出来说,帐本挡不住魔法,要去造大炮,去破解魔法阵!」
阿纳斯塔西娅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长裙的裙摆在地毯上拖曳。
「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就是我想要的碰撞!这才是真正能推动世界往前走的东西!」
瓦列里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殿下,他们这些理论,是为了推翻您的统治啊!!!!」
「我知道……」
阿纳斯塔西娅语气平静下来,但眼底的兴奋丝毫未减。
「但也是我手里的工具……
「政治没有主张,只有手段,这是我一直信奉的。」
他拿起伯格的那篇文章,看向瓦列里。
「我们大罗斯难道不需要这些吗?
「我们的魔装铠在波斯沙漠里变成了废铁,就是因为我们的魔法太封闭,太原始!
「如果我能掌握权力,我完全可以借用伯格的理论,用国家的力量去强制推进魔法的工业化!
「他教穷人怎么造枪去杀贵族,我难道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去造更多的枪来武装我的军队吗?」
瓦列里张大了嘴巴。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理论是谁提出来的,也不在乎这些理论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看重这些理论的实用价值!
阿纳斯塔西娅把抄件轻轻放回桌面上。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发抖。
「虽然我们立场不同,虽然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战场上互相把对方撕成碎片。
「但在这一刻……」
阿纳斯塔西娅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脑海里仿佛能看到远方的人们。
他们都在看著同一张牌桌。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大脑,试图重塑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精彩如画啊!」
阿纳斯塔西娅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瓦列里……」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
「是,殿下。」
「继续盯著。」
他把空酒杯扔在桌子上。
「现在,就差最后一方没表态了……
「我们大罗斯国内的那些地下老鼠,如果他们看了这些文章还不开窍,那他们就真的只配死在下水道里了!」
……
同一时间。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市中心。
贫民区的一处隐蔽地下室里。
七八个穿著破旧冬衣的男人围在一张摇晃的木桌旁。
桌子上点著两根蜡烛,光线很暗。
地下乱党领袖维克多坐在桌子的正首。
他手里死死抓著几张刚刚翻译好的报纸抄件,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纸张被他捏哗哗作响……
旁边,一个年轻的同志手里拿著一叠油印好的纸。
「维克多同志……」
年轻同志有些迟疑地开口。
「排版已经弄好了,是我们昨天写的那篇反击大罗斯官方社论的文章……」
年轻同志指了指印刷机。
「机器已经上油了,我们……还发吗?」
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
他死死盯著手里的那两份外来文章。
一份是法兰克的《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
一份是奥斯特的《我的一点浅见》。
维克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眼眶通红!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上的蜡烛碰倒。
「不!」
维克多大吼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种东西怎么能发出来!」
维克多一把夺过年轻同志手里那叠刚刚印好的初稿。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力撕成了两半。
「维克多!你疯了?那是大家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
旁边一个留著大胡子的干部愤怒地站起来。
「我没疯!」
维克多把撕碎的纸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知道我们写的是什么吗?!」
他指著地上的碎纸。
「我们写的是皇帝是吸血鬼,我们写的是贵族应该被吊死,我们写的是要把面包分给所有人!」
他抬起头,环视著周围的同志。
「这有什么用?!」
「这除了能让我们发泄一下情绪,除了能骗几句底层的眼泪,到底有什么用?!」
维克多的声音开始颤抖,带著一种深深的羞愧。
「你看到了吗?!」
他把手里紧紧攥著的那两份外国抄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法兰克的同志,奥斯特的同志!
「他们实践出的东西!」
维克多指著皮埃尔的文章。
「法兰克的人告诉我们,砸碎机器是蠢货才干的事!要活下去,就要去学怎么看帐本,怎么管工厂,怎么从内部把那些老爷们的权力架空!」
他又指著伯格的文章,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地戳著。
「奥斯特的人告诉我们,光会打算盘没用!人家有魔装铠,人家有法师!我们要活下去,就去造大炮,去造机枪,去把他们那套神神叨叨的魔法拆成流水线上的零件!」
维克多情绪极度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呢?
「太浅薄了……」
维克多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简直就像是拿著木棍过家家的小孩!我们的定稿太差了,简直是狗屎!」
地下室里一瞬间只有蜡烛的火焰在轻轻跳动。
那些刚才还在愤怒的干部们,纷纷拿起桌子上的抄件,凑到烛光下仔细阅读。
越看,他们的表情就越震撼。
越看,他们就越觉维克多说对。
「可是……」
那个大胡子干部放下抄件,声音有些干涩。
「维克多,他们说是对的……但是大罗斯的情况不一样啊!」
大胡子指著外面。
「法兰克有那么多工厂,奥斯特有那么多技术工人!
「我们呢?
「我们外面是几千万连字都不认识的农奴!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让他们怎么去学看财务报表?怎么去操作机枪和流水线?」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大罗斯的土壤太贫瘠了。
先进的理论在这里,就像是把精密的齿轮扔进了烂泥地里,根本转不动。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沮丧,反而燃烧著一团熊熊的烈火。
「对!我们是不一样!」
维克多猛地一拍桌子。
「这正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们不能照抄他们的答案,我们要找出适合大罗斯的答案!」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力量在胸腔里激荡。
虽然隔著千山万水,虽然从未谋面!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群绝顶聪明的人,有那么一群真正想改变世界的人,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大家都在探索,大家都在试错。
皮埃尔给出了法兰克的答案。
伯格给出了奥斯特的答案。
现在,轮到大罗斯了。
「我们并不孤单……」
维克多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无比坚定。
「我需要改……不,是重写!」
他看向桌子周围的同志们。
「都一起来!都请一起来帮帮我,一起来把火把举起来!」
众人被他情绪感染了。
没有人再提刚才被撕毁的初稿。
大家都围拢过来。
「好!重写!」
「你说,我们该怎么写?」
维克多拿过一张干净的白纸,拿起蘸水笔。
「首先,我们要承认我们的劣势。」
维克多语速很快。
「我们大罗斯没有那么多受过教育的工人,我们绝大多数人是文盲……
「皮埃尔要求工人自我管理,这对我们来说太遥远!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先锋!」
维克多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先锋」两个字。
「我们需要一批最清醒、最懂工业逻辑和暴力手段的人,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核心!
「由这个核心,去代替那些还不懂认字的农奴和底层士兵做决定!
「由我们去学习报表,由我们去学习造枪,然后我们去指挥他们!」
年轻同志眼睛一亮。
「对!既然大家都不懂,那就由懂的人来带头!」
「第二点!」
维克多继续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
「伯格说对,必须对抗超凡力量!但我们在城里造不出大炮,皇帝的秘密警察到处都是!」
大胡子干部插话了。
「那我们怎么办?去抢?」
「不只是抢!」
维克多盯著大胡子。
「最大的武器库在哪里?在皇帝的军队里!
「那些手里拿著枪的士兵,那些被逼著去波斯沙漠里送死的灰色牲口,他们难道是贵族吗?
「他们也是穿上了军装的农奴!」
维克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造大炮,我们要让那些推大炮的士兵明白,炮口应该对准谁!
「要把我们的同志派到军队里去!去告诉那些士兵,你们的敌人不是对面的土斯曼人,不是那些部族!
「你们真正的敌人,是坐在冬宫里让你们去死的人!
「我们要策反军队!把皇帝的枪,变成我们的枪!」
地下室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这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这是切实可行的战术。
「第三点!」
维克多的额头渗出了汗水,但他连擦都没顾上擦。
「大罗斯太大了!冬天太冷了!只靠圣彼堡的工人暴动是没用的!」
他看向所有人。
「必须深入村庄!必须把农奴组织起来!
「皮埃尔教我们要管理物资,那我们就去教农奴怎么分粮食!怎么把地主粮仓里的麦子,合理地分给每一户过冬的人家!
「只要我们在农村建立了实际的分配秩序,皇帝的政令就下不去了!」
一条条基于大罗斯残酷现实的应对策略,在思想的碰撞中成型。
怨恨发泄?
维克多从未如此畅快的时候,心中的迷雾被一点点拨开……
一套完整的,带有大罗斯本土特色的夺权纲领在此诞生。
吸收了法兰克的系统管理思维。
吸收了奥斯特的物理平权理念。
结合了大罗斯遍地文盲和庞大军役的现实。
两个小时后……
一篇全新的手稿完成了。
维克多放下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把稿子递给旁边的年轻同志。
「排版吧!」
维克多的声音有些沙哑。
「文章的名字就叫……」
他想了想。
「就叫……《怎么办?——致我们在法兰克和奥斯特的同志们》。」
大胡子干部接过稿子,看了一眼,眼眶有些湿润。
「写真好!维克多!!这篇东西发出去,皇帝会吓睡不著觉的!!」
「我不关心皇帝睡不睡著……」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只希望,远在卢泰西亚和维恩的那些同志们,看到这篇文章后,能知道我们大罗斯的人,也没有掉队!」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印吧……
「让这把火,烧再旺一点。」
老旧的手摇印刷机再次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哢嚓——哢嚓——
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发出了第一声有节奏的心跳。
大罗斯的这片冻土,准备好迎接真正的风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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