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感沉睡的虚无退去之后,付婳坠入第二个人间幻境。
这一次没有阴冷刻薄的家人,没有全村吃人一样的恶意,
开局,她是个孤儿。
五十年代中期,深秋。
山野萧条,冷风刮过荒草,黄土路上少有人烟。
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被扔在山野破庙里自生自灭。
亲情幻境里,她复苏了触觉,
懂了人间最烫的温柔,也懂了最彻骨的失去。
缺失母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付婳得到又失去,才懂得,她什么也握不住。
她骨子里的冷,像寒冬腊月一样,再次迎来冰封。
几世人生,见尽人心险恶,背叛、算计、翻脸无情,
她对所有人,所有温情,都抱着本能的疏离和不信任。
她不信真心,不信长久,更不信这世上有人会平白无故对谁好。
所以,她宁愿像野兽一样在山里独自生存。
直到十岁那年,她缩在破庙角落,
一身脏得看不出原样的东布条,沉默、麻木、眼神冷得像冰尖。
别人小孩这个年纪会哭、会闹、会撒娇、会怕黑、会找人疼。
付婳不会。
她天生异常。
听觉、视觉、味觉全部封闭,如同从前。
唯独触觉、嗅觉,远超常人百倍灵敏。
风吹过皮肤,她能精准分辨风速、温度、草木摩擦的细微触感。
十里之内的草木、泥土、潮气、花果药香,
她闻得一清二楚,层次分明,半点不乱。
就是这一身异于常人的本事,让她遇见了这辈子唯一的师傅。
来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林,是山里远近闻名的老中医。
林先生无妻无子,一辈子守着一间小小的药堂,半生和草木药材打交道。
他这辈子见惯疾苦、看遍人心,
性子极冷、极严,不苟言笑,对外人向来疏离寡言,从不对谁心软。
那天他上山采药,路过破庙,一眼看见了缩在角落的付婳。
别的流浪小孩,看见路人会凑上来乞讨,会哭着求收留。
只有她,一动不动,眼神淡漠,
哪怕饿到手脚发僵,眼神涣散,也半点没有讨好的意思。
林先生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没有人气的小孩。
他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声音低沉严肃:“哑巴?”
婳没动,没反应。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凭着嗅觉和触觉来判断环境。
她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儿,是一种常年泡在药草里的甘苦清香,
没有恶人身上的腥浊、贪腐、刻薄气,干净、沉稳、安稳。
这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林先生也看出这孩子不对劲。
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对外界毫无反应,像个没有情绪的小木头人。
可他偏偏察觉到,这孩子感官极其敏锐,
风吹过带着一股香味儿,她能精准捕捉细微动静,偏过头准备看向花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跟我走,能活。”
就这么一句话,他把无依无靠的付婳带回了山下的小药堂。
一养,就是十年。
药堂很小,青砖老房,院里种满草药,架子上层层叠叠摆满晒干的本草,
空气里常年飘着清苦交错的药香。
林先生对外严厉,对内更严苛。
他从不哄孩子,从不心软,从不溺爱,
对付婳的规矩,从第一天就立得死死的。
不许懒、不许停、不许发呆、不许懈怠。
日出而起,日落不息,日日打理药堂、分拣药材、晾晒切碾,日复一日,没有一天例外。
外人看着,都觉得这老头太狠心。
一个捡来的孤女,无依无靠,本就可怜,他居然半点不疼惜,
日日苛责,事事管教,比教学徒还要严苛数倍。
所有人都劝他:“老林,孩子可怜,松一点吧,别逼太狠。”
“就是,女孩子呢,总要嫁人的,你这不是给外人占便宜吗?”
林先生每次都淡淡回一句:“活着,就要立身。”
他从不解释,从不辩解,所有温柔都藏在没人看得见的细枝末节里。
付婳,从头至尾,冷情承受。
她带着完整的几世记忆。
见过极致的善意,也见过极致的恶意。
她不相信天降温情,不相信无偿收留,更不相信这世间有不求回报的好。
她冷淡、沉默寡言,整整十年,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所有人,包括邻里、镇上熟人,包括林先生自己,都默认,这孩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付婳的嗅觉,在这间小小的药堂里,一日比一日敏锐。
她看不见药材样貌,分不清根茎花叶。
但她能闻。
千种本草,百种药香,甘、苦、辛、凉、温、燥,她一闻便知。
当归的柔甘、黄连的极苦、薄荷的清凉、艾草的醇厚、黄芪的淡润、陈皮的陈香……
上千种药材,味道分毫不同,在她鼻下,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十一岁开始,她就帮林先生分拣药材。
别人需要看品相、辨形状、翻书对照、常年学习才能分清的药草,
她只需要轻轻一嗅,就能精准分门别类,从不混样、从不出错。
林先生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越看越心惊。
他教她药理、药性、配伍禁忌,手把手教她触摸药质、分辨干湿、辨别新陈。
付婳触觉惊人,指尖一触,便知药材干燥程度、年份好坏、质地优劣。
十年光阴,日日重复。
外人只看见林先生的严厉。
早上起晚一秒,必被冷言训诫。
药材分错一丝,必被勒令重来。
晾晒不到位、切药不均匀、灶台不干净,全部会被他一一指出,毫不留情。
付婳从来无怨、无言、无怒。
她冷着脸,默默重做,默默承受,默默做好所有事。
旁人都说,这孩子太木讷、太呆、被骂都没反应。
只有林先生知道,这孩子异于常人。
她冷情,但不愚笨。
她心思通透,分配的所有任务,都能完美做好。
冬天药堂水冷刺骨,付婳手冻得通红,依旧搓着手洗药。
林先生嘴上不说,夜里会悄悄把暖炉挪到她桌边,默默添好炭火,不声不响。
她胃口浅,常年吃得少,身形单薄。
林先生从不主动给她加餐,却会每天把最软糯养胃的药粥熬好,放在她桌边,不多言语,
只淡淡一句:“吃完再做。”
山里风大,她夜里睡着容易受凉。
他从不叮嘱,每晚路过偏房,都会悄悄替她掖好被角。
直到她长大些,才停止。
镇上有人嚼舌根,说她是哑巴累赘、不祥孤女,早晚克主。
林先生听见,从不多辩,只冷冷一句怼回去:“我的人,轮不到外人置喙。”
十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他从不说疼她,从不夸她,从不讲温情的话。
他只会用最严厉的方式,逼她学会立身、学会本事、学会独自活下去。
付婳的心,再次被一点点捂热。
她是冷血,不信人心。
可这十年,日日药香、岁岁陪伴、无声庇护,
沉寂多年的心,终究再次慢慢松动。
她知道,像师傅这样心思纯粹的好人,是这世间极少数。
十年转瞬而过。
当年十岁的瘦小孤女,长成二十岁的清冷少女。
嗅觉、触觉达到巅峰,整座药堂千种药材,
她闭着眼,仅凭一嗅一触,便可通晓所有药性。
她的医术、药理、配伍功底,早已深得林先生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也是这一年,林先生病了。
常年伏案行医、尝药辨性、劳心劳神、积劳成疾,一朝倒下,来势汹汹。
人一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里就有了牵挂和算计。
从确诊那天起,林先生变得愈发严厉,近乎苛刻。
从前只是教她干活、学药、行医。
后来开始逼着她学所有的生存本事,做饭,砍柴,铺床叠被……
逼她独自坐诊、逼她独自抓药、逼她独自打理药堂账务、逼她修房、劈柴、打理账本,应对邻里纠纷。
一点不对,立刻训斥。
一点疏漏,立刻重罚。
旁人看不懂,只觉得老头越老越刻薄,
对着一个养了十年的孩子步步相逼。
只有付婳懂。
师傅知道自己要走了。
他性子孤僻,不懂人情世故,将来独自在世,受人欺负、被人拿捏,活不下去。
他在用最后一点时间,硬生生把她打磨成可以独自立足世间,无需依附任何人的模样。
付婳心如明镜,从无半句怨言。
十年严苛教诲,十年无声庇护,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重恩情。
她冷,但她知恩。
她寡言,但她记情。
她日日听话,日日苦练,把所有本事学尽、学透、学精。
确保,没有人护着,她也能在这个镇上存活下去。
药堂的药香,十年如一日,萦绕在她鼻尖。
人间烟火、本草温凉、无声善意,全部藏在这十年药香里。
弥留之际来得很快。
深秋,草木凋零,药堂里的草药香,都变得清淡萧瑟。
林先生躺卧在床,身形枯瘦,气息微弱,再也没有往日的严厉沉稳。
他看着立在床边、始终沉默、始终安静垂首的付婳,
眼底带着一生未露的温柔与放心。
他到这一刻,依旧以为,这个养了十年的孩子,天生哑巴,终身无言。
他喘着微弱的气息,慢慢开口,
声音沙哑苍老:“婳儿,以后……你自己过,万事要小心。”
林大夫拉着付婳的手,把所有需要感知的后事,交代清楚。
“别信人,别依赖人,别心软。”
“我教你的本事,够你活一辈子,我走以后,这个铺子也留给你,他们,对大夫总是尊敬,尊敬一些的。”
他以为她听不见回应,这辈子,也听不到她喊一声师傅了。
就在他眼神渐散、快要闭眼的瞬间。
沉寂了整整二十年的嗓音,第一次,轻轻响起,
“师傅。”
付婳声音有些生涩,低沉,却字字清晰,字字郑重。
一声师傅,满屋寂静。
林先生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付婳抬眸,目光不能聚焦,眼底却盛着十年沉淀的敬重与滚烫恩情。
“我不是哑巴。”
“我只是……不愿开口。”
“谢谢您,十年收留,十年教养,十年庇护。”
“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没齿难忘。”
二十年冷情沉寂,她第又一次真心叩谢一人。
林先生怔了许久,苍老的眼底慢慢漫上湿意,
他缓缓抬手,轻轻虚虚抬了抬,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傻孩子。”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恩重如山。”
“我养你,不是为了你欠我恩情,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亏欠。”
“我半生孤苦,无依无靠,守着空药堂,日日冷清。”
“是你这十年,日日陪伴我,替我分拣本草、陪我守着这间老屋烟火。”
“世人都说,是我渡你,我救你,我对你有恩。”
“可没人知道,是你陪我熬过了半生孤寂。”
他气息越来越弱,:
“师徒恩情,不是单向施舍。”
“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在这薄凉人间,互相取暖,互相宽慰罢了。”
“我护你长大,你陪我终老。”
“无欠、无债、无恩、无偿。”
“往后,你好好活,活得自在,活得坦荡,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恩情,不必为谁停留,不必为谁心软。”
“你生来冷,本就该自由自在,活你自己的一生。”
说完这番话,他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散去,安然闭眼。
一生严厉,一生孤冷,一生行医救人。
最后留给她的,不是枷锁。不是亏欠,不是恩情负担。
是解脱。
是让付婳毫无牵绊,毫无愧疚,毫无心理负担,好好活下去。
屋内药香袅袅,十年朝夕尽数落幕。
付婳静静立在床边,没有哭,没有失态。
她骨子里的冷,依旧还在。
师傅彻底闭眼的那一刻药堂十年温温淡淡的药香,瞬间就空了。
付婳静静站着,心里记着师傅的十年恩情,
却半点没有要留下来行医济世的想法。
她太懂人心了。
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性子冷、不会圆滑,不懂讨好,
偏偏医术通天,嗅觉触觉无人能及。
只要留在镇上,守住这间药堂,早晚出名。
没靠山、没家世、性格孤僻的女人,身怀绝技留在人群里,
这根本不是福气,是祸端。
只会招来眼红、算计、讹诈、窥探,数不尽的麻烦和恶意。
师傅一辈子仁心宽厚,看的是人间善意。
但付婳见惯黑暗,根本懒得应付这些鸡零狗碎的人心龌龊。
恩情她认,可她不会为了报恩,勉强自己留在俗世煎熬。
送走师傅,办完所有后事,付婳干脆利落把药堂转手卖掉。
街坊邻居全都哗然,背后骂她冷血、忘恩负义、辜负师恩。
付婳一概不理,半点波澜没有。
她拿上卖药堂的钱,收拾最简单的行囊,离开热闹村镇,一头扎进深山里。
从哪里来,还去哪里去。
人间烟火、市井纠葛、行医济世、世人夸赞,
她,通通不要。
她本就是冷情性子,天生适合独处山野,不适合人群。
往后数年,她就在深山独居,远离一切人心险恶,
日日伴着草木山风,安安静静活着。
她不后悔卖了药堂,不后悔离开人间。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深山夜寒,猛兽突袭。
付婳知道死期将至。
她这一生,得师傅十年救赎,习得立身本事,
尝过人间温情,也避过俗世烦扰。
恩怨已清,恩情已报,
活过一场,足矣。
最终,她葬身山野兽口,无怨无悔。
面对死亡,她越来越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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