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的尾音还在打颤。
叶蓁没有应声，她把那份传真复印件拍在示教室正中央的黑板上。
“完全性大动脉转位。”
她捏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心脏简图。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正常人心脏，右心室连肺动脉，左心室连主动脉。”
“这个孩子，整个全长反了。”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这群年轻大夫。
“这就意味着，全身回来的缺氧黑血，不经过肺部，直接原封不动被打回全身。”
“而肺里富含氧气的红血，只能在左心和肺之间来回打转。”
“两个循环，互不干涉。”
半截粉笔被扔进粉笔盒，叶蓁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我问你们，两个完全隔离的死循环，这孩子是怎么活到五个月大的？”
高远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结巴着开口。
“是伴发畸形。”
“他心脏里肯定有个洞，室缺或者房缺，要不就是动脉导管没闭合。”
“只有这几个通道漏过去一点血，他才能勉强活着。”
“没错。”
叶蓁双手撑在桌沿。
“但他现在撑不住了。”
示教室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这台不是介入，是彻头彻尾的体外循环开胸直视手术。”
叶蓁直起腰，声音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这两天我会把手术过程详细拆解，所有人给我把解剖图刻进脑子里。”
“是！”
几个年轻大夫齐声应答。
下周三下午，北京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红毯铺地。
英国皇家空军专机平稳降落，撒切尔夫人踩着舷梯走下，外媒记者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而四个小时后的北城军区总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急诊大楼外的拉伸门全部推开。
顾铮一身笔挺军装，带队拉出两道安全隔离线，将看热闹的病患和家属挡在百米开外。
周海站在台阶上，频频低头看表，不住地擦汗。
“滴嘟——滴嘟——”
警笛声从街角传来。
三辆开道的警用摩托率先冲入院内。
紧接着，三辆涂着红十字标志的重症救护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急诊大厅台阶下。
车门被一把推开。
满头金发的BBC纪录片导演乔治跳下车。
紧随其后的是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威廉姆斯爵士，以及几名喘着粗气的英国随行医生。
叶蓁直接跨下台阶迎上去，朝乔治和威廉姆斯点点头示意。
“亚瑟在哪里？”
她开口就是流利的英语，干脆利落。
威廉姆斯顾不上寒暄，指了指第一辆车。
“一号车。”
“状态非常糟，飞机降落前出现过一次室颤。”
叶蓁偏过头。
“推床！”
“上氧气！”
“林毅，接转运监护仪！”
几个中国年轻大夫涌进车厢。
三十秒后，一个脸色紫黑、瘦小干瘪的婴儿被推了下来。
乔治把镜头转过去，特写给到那张惨白发青的脸。
这就是撒切尔夫人不远万里送来中国求命的婴儿。
推车轮子在水磨石地板上滚出连串的回声。
一行人冲入重症监护室。
沉重的双开门迅速合拢，将门外所有的喧嚣彻底隔绝。
“超声！”
“马上推过来！”
叶蓁一边给孩子接驳管线，一边下达指令。
半小时后，重症监护室外的讨论室内。
墙上挂满亚瑟在飞机上做出来的紧急造影图。
威廉姆斯爵士指着其中一张片子，脸色灰败。
“太小了。”
“3.8公斤，营养不良。”
他看向叶蓁，语气中透着无力。
“我们在伦敦跟法国专家联合会诊过。”
“结论只有一个，只能做Mustard手术。”
周海听不懂英文，只能看向高远。
高远压低声音解释。
“Mustard手术是心房内调转。”
“就是在心房里缝个挡板，把流错位置的血强行改道，能暂时救命。”
叶蓁抱着胳膊，靠在灯箱前。
“这就是你们伦敦的顶级方案？”
她偏头打量威廉姆斯。
“Mustard手术只能算是姑息治疗。”
“孩子的右心室结构，天生就不是用来给全身供血的。”
“就算你缝了挡板，右心室也承受不了体循环的压力。”
“十年，最多十五年，右心衰竭，他一样得死。”
威廉姆斯双手撑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可我们没得选！”
“叶医生，他只有五个月大！”
“如果要彻底根治，谁都知道必须换一种方式，可没人敢在这个尺寸的心脏上动刀！”
叶蓁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走到灯箱前。
“所以，我们要准备大动脉调转术，也就是Switch手术。”
她用笔尖在造影图上的大血管位置重重点了两下。
“这台手术的原理，是将错位连接的主动脉和肺动脉剪断，‘调转’回正常位置。”
威廉姆斯的尾音猛地发抖，像见鬼一样看着她。
“你疯了？”
叶蓁没理会他的惊骇，笔尖移向主动脉根部，画了两个细小的圈。
“这里面的致命难点，在于必须同时移植细小的冠状动脉。”
“这是3.8公斤的婴儿，他的冠脉不到两毫米宽。”
“在这个尺寸的心脏上切下冠脉，再原封不动缝到新的位置上。”
“一旦发生扭曲或者吻合口狭窄，孩子在手术台上就会大面积心梗死亡。”
乔治在旁边举着摄像机，屏住呼吸将这一幕全盘录入。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蓁转过身，将铅笔扔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只要我不让这两根血管扭曲，这个孩子就能拥有一个完全正常的心脏，活到七八十岁。”
威廉姆斯彻底愣在原地。
“嘀——嘀——嘀——”
急救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穿透墙壁传过来。
讨论室的门被拉开，刘小禾神色焦急地跑进来。
“叶老师！”
“亚瑟的血氧掉到六十！”
“通知手术室，马上开胸。”
叶蓁一把扯下墙上的造影图，大步往外走。
走廊上，推车轮子的滚动声和抢救器械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直奔无菌手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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