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
本杰明术后第六小时。
重症监护区的内线电话响了。
叶蓁从休息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抓过听筒。
惠特曼的声音发紧。
“叶医生,本杰明低心排发作。”
“动脉压六十八四十二,平均压四十九,心率六十八。四肢发凉,尿量已经掉到每小时零点四毫升每公斤。”
叶蓁挂断电话,拉开门。
顾铮拿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我去门口守着。”
“别让记者进来。”
“好。”
重症监护区内,报警音持续响着。
保温箱旁围了五六个人。
惠特曼手里拿着注射器,药液已经抽好。
“多巴酚丁胺准备加量。孩子的收缩撑不住了,先把心率和血压提起来。”
“别推。”
叶蓁按住他的手腕。
惠特曼停住。
“再拖下去,循环会垮。”
叶蓁没有接针管,先走到监护仪前。
心率六十八。
血氧七十九。
动脉压六十八四十二。
她俯身查看本杰明的手脚,又按了按腹股沟动脉。
末梢灌注很差。
护士报数。
“过去二十分钟,引流量没有增加。”
“先查三件事。”
叶蓁抬手。
“心包填塞,分流闭塞,活动性出血。”
床旁超声机推到保温箱旁。
技师将探头贴上胸壁。
屏幕上很快出现心包腔和人工血管分流的位置。
叶蓁盯住画面。
“心包没有新增积液。”
她伸手指向人工血管。
“分流管内有连续血流,流速下降,但没有堵。”
“吻合口周围没有明显渗血。”
惠特曼低头看记录板。
“不是出血,不是血栓,也不是心包填塞。”
“那就更该加大强心药。”
叶蓁按住记录板。
“心电图是窦性心动过缓,外周阻力升高,尿量下降。”
“这是低心排综合征,不是单纯收缩力不够。”
惠特曼停了半拍。
“血压已经掉到这个程度,还要考虑扩血管?”
叶蓁抬起头。
“本杰明的分流吻合口只有二点九毫米。”
“大剂量强心药一上去,心肌收缩会加强,心室压力和分流入口压力都会往上冲。”
“吻合口刚做完六小时,承受不了压力波动。”
“渗血、裂口、肺血流失控,任何一个都能让他出不了监护区。”
斯蒂芬和老科恩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几句。
叶蓁转向护士。
“开两条泵。”
“第一条,多巴酚丁胺,每公斤每分钟两微克起始。”
“第二条,硝普钠,每公斤每分钟零点五微克,同步泵入。”
惠特曼抬高声音。
“硝普钠会降压!”
“所以不是单独用。”
叶蓁调出有创动脉压波形。
“少量强心药维持泵血,少量扩血管药减轻后负荷。”
“我们要保的是有效灌注,不是把一个数字堆上去。”
她指向监护屏。
“平均动脉压低于四十五,停硝普钠。”
“分流流速继续下降,先查分流和容量,再调强心药。”
“血氧高于九十,马上查肺血流过多。”
“每两分钟报一次血压、心率、血氧和末梢循环。”
惠特曼没有再争。
他拿起记录板。
“多巴酚丁胺两微克。”
“硝普钠零点五微克。”
“平均压低于四十五,停扩血管药。”
叶蓁看向斯蒂芬。
“执行。”
斯蒂芬拿起对讲器。
“按叶医生的医嘱执行。”
两条泵接入静脉通路。
药液缓慢进入本杰明体内。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六十八。
七十。
七十二。
惠特曼盯住动脉压波形,手没有离开记录板。
“心率七十二。”
“末梢还是凉。”
叶蓁没有调整泵速。
“继续报。”
两分钟后。
“动脉压七十六四十六。”
“心率八十六。”
“血氧八十。”
又过两分钟。
“动脉压八十四十九。”
“心率九十七。”
报警音还在响。
本杰明胸口起伏很轻。
叶蓁站在保温箱旁,没有离开半步。
“维持当前泵速。”
“别急着追血压。”
第八分钟。
“动脉压八十二五十。”
“平均压五十九。”
“心率一百零八。”
“血氧八十二。”
护士报完,报警音停了。
惠特曼放下手里的备用药。
额头全是汗。
刚才那支大剂量强心药没有推下去。
否则,本杰明刚完成的分流吻合口未必撑得住。
叶蓁复核两条泵的浓度和速度。
“十分钟后复查血气。”
“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尿量。”
“半小时后复查床旁超声。”
“任何指标恶化,先找原因,不准先加药。”
惠特曼快速记下。
“多巴酚丁胺每公斤每分钟两微克。”
“硝普钠每公斤每分钟零点五微克。”
“血气十分钟一次,尿量十五分钟一次,半小时复查超声。”
“记清楚。”
老科恩站在门边,笔记本摊在掌心。
他写下每一个剂量、每一次血压变化,以及叶蓁设定的停药阈值。
斯蒂芬侧过头。
“科恩教授?”
老科恩没有停笔。
“这套滴定方式不在常规急救表里。”
他写完最后一行。
“但她每一步都有监测依据。”
天亮前。
本杰明的乳酸降到三点八。
尿量逐步恢复。
血氧维持在八十二到八十六之间。
动脉压稳定在八十六五十四。
第一期术后最危险的一段,被暂时压住了。
哈里森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监护区。
“叶医生,这是艾米丽女儿的全部资料。”
“超声、心电图、两次复查、血气,还有波士顿儿童医院的会诊意见。”
玻璃墙外,艾米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登记凭证。
她一夜没走。
叶蓁接过资料,抽出超声胶片,放到观片灯下。
第一张。
膜周部室间隔缺损。
第二张。
左心室发育偏小。
第三张。
左室流出道狭窄。
她翻到最新一次的超声测量记录,停住了。
缺损直径九点三毫米。
主动脉瓣缘只剩一点一毫米。
下缘贴近传导束区域。
左室流出道最窄处四点八毫米。
肺动脉收缩压六十三毫米汞柱。
叶蓁又拿起夜间血气记录。
孩子睡眠时,血氧最低只有七十四。
哈里森看着她。
“能做介入封堵吗?”
“能。”
叶蓁把资料放回桌上。
“但不是普通封堵。”
惠特曼走近两步。
“室间隔缺损,左心发育偏小,原会诊意见给的是观察随访。”
“他们漏掉了左室流出道狭窄和肺动脉压力。”
叶蓁抽出一张空白会诊单。
“缺损上缘离主动脉瓣太近,普通封堵器释放后,伞盘可能压迫瓣叶。”
“下缘贴近传导束,位置偏半毫米,就可能造成房室传导阻滞。”
“左心室容积也不够。”
“封堵后,肺静脉回流全部压向左心室,她的左心室可能撑不住。”
惠特曼沉默片刻。
“那就不能做?”
“能做。”
叶蓁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术前重做三维超声和血流评估。”
“术中先球囊试封,实时看左心室压力、主动脉瓣返流和传导。”
“外科团队备台,随时转开胸。”
哈里森看向手术申请单。
“风险等级?”
她在风险评级栏写下两个字。
四级。
惠特曼拿起笔。
“那谁主刀?”
叶蓁接过手术申请单。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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