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江南的烟雨中流淌得格外快。
一晃又是十年。
承嗣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
他的医术愈发精湛。
“仁心神医”的名号传遍了江南两岸。
上门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达官显贵。
但他却始终不改初心。
他开了家小小的医馆叫“安康堂”。
对穷苦百姓常常分文不取。
他说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本分。
我看着他满心都是骄傲。
我的儿子长成了我最希望他成为的模样。
善良正直有担当。
他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
也没有被权势迷惑心智。
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也老了。
眼角爬上了细纹。
头发里也夹杂了银丝。
但我过得很舒心。
生意有得力的掌柜打理，不用我操心。
每日我便养养花，看看书，或者去承嗣的医馆帮帮忙。
日子平淡却也安逸。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走到尽头。
直到那天。
医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
脸上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沧桑。
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绝色的底子。
她不是来看病的。
她是来应征做杂役的。
她说她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走投无路，只要有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承嗣见她可怜便把她留下了。
让她在后院劈柴洗衣打扫卫生。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后院的井边。
她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
看到我，她吓了一跳，手一松水桶掉在了地上。
水溅了她一身。
“夫……夫人……”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我看着她，总觉得，有些面熟。
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念。”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
那眉眼，那轮廓……
虽然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彩。
但那份深藏在骨子里的神韵却还在。
是她。
萧念真。
那个曾经金尊玉贵不可一世的都督府大小姐。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面上却不动声色。
“抬起头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
“是你”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姜……姜夫人……”
“是我。”我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夫人，饶命！”
她不停地磕头。
“我不是故意要来这里的！”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产业……”
“我只是想找个活计，养活我的孩子……”
“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她哭得声泪俱下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大小姐的样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
“我不会赶你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让她起来回话。
我问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她告诉我。
当年萧珏并没有真的把她送去尼姑庵。
他只是对外那么说而已。
他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她不欠他什么。
她也不欠白莲什么。
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做主。
她拿着那笔钱一路南下。
也曾想过要好好生活。
可是她从小被人伺候惯了。
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懂得人心险恶。
很快那笔钱就被人骗光了。
她流落街头。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过。
乞讨，帮佣，甚至差点被卖进青楼。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老实的货郎。
生了个儿子。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没想到三年前，货郎在一次走货途中遇到了山匪死了。
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直到流落到扬州。
听说了“安康堂”的仁义之名，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听完她的讲述我沉默了很久。
命运真是弄人。
曾经云泥之别的两个人。
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
“你的孩子呢？”
我问。
“他病了”
她说，眼圈，又红了。
“发了高烧，一直不退。”
“我没钱，给他看病……”
“所以，才想着，来这里，做工，挣点钱……”
我叹了口气。
“把他，带来吧。”
我说。
“让承嗣，给他看看。”
她愣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夫人，您……”
“他，是无辜的。”
我说。
“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
“都不该，牵连到，孩子身上。”
她，再也，忍不住了。
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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