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向了七杀，七杀坐在瀑布侧面的岩石上，两条长腿垂下来。
面纱上方的丹凤眼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
陈临渊蹲在水潭边，用指尖拨弄着水面上的黑气，像是没在看我，可他的镜片反了一下月光，那个角度正好对着我。
算了，去就去，谁怕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瀑布便往北走了，感觉一层水雾扑在脸上，凉得像是被冰水浸过的纱，脚下的石头也滑腻腻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
那些紫红色的落新妇在我身侧排列着，花穗垂下来，就像是一片紫红色的葬礼。
我数着数，走了整整一百步，停在了一块突出岩壁的大石头旁。
只见石缝里长着一丛落新妇，花穗比别处的更密，红的也更深，几乎接近于黑紫色，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然后，我蹲下来，双手拨开了那丛小花，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往下俯视。
赖大蓉到底要让我看什么？
然而仅仅这一眼，便让我整个人心跳都要暂停，呼吸不由得一滞！
我万万没想到，原来幽冥涧，它其实不是一条涧，而是一条沟！
是的，我原以为会看见一条窄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有一条暗河或者一道石缝。
可花穗拨开之后，我看到的是一条沟！
一条幽深漆黑的沟，从瀑布底下的深潭往北延伸，两侧的沟壁陡峭得近乎垂直，石面上全是黑色的苔藓和裂开的岩缝。
沟底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月光照不下去，可那底下有光，一种幽绿色的光，仿佛从什么东西身上渗出来的一样，诡异到了极点！
也正是这抹光，把沟底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我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只见沟底密密麻麻地堆着无数具尸体，全是动物的尸体，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死气。
最上面那一层还能辨认出形状，有鹿，有野猪，有山羊，有兔子，甚至有豹子的骨架。
它们的姿态千奇百怪，有的侧躺着，四肢蜷缩，像死前在睡觉；有的趴着，脸埋在泥土里；有的跪着，头低垂，像在朝拜什么东西……
再往下一层就看不清楚了，只知道骨头和皮肉混在一起，腐烂的和干枯的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只剩骨架，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皮毛，皮毛上沾着暗褐色的液体，在幽绿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反光。
那些尸体的数量太多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当我从上往下看，视线穿过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尸体，根本看不到底。
这里到底是几百具尸体，亦或者是上千具？
我不确定。
我真的不确定……
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尸体堆正中央的那口井！
那是一口上了年代的青石井，井口是圆的，用整块青石凿刻而成，井沿被磨得光滑，在幽绿色的光里十分恐怖。
井的周围留出了一小片空地，就像有人故意把尸体往两边拨开了，给井腾出了位置。
然后我看见了井沿上坐着的那个人。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发黑，脚上套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也是红的，绣着并蒂莲，花瓣一左一右，黑黢黢的，在血红中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的头垂着，下巴几乎戳进胸口，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铺在嫁衣的前襟上，好似一匹黑色的缎子。
新娘坐在井沿上，坐姿很安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可她的手却在动。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纤长，皮肤惨白，那种白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之后浮上来的颜色。
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轻轻捻动着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往前面看，是尸体！
她面前堆着一小摞动物的尸体，比沟底其他地方码得更整齐，宛如一摞被数过的铜钱。
她的手指捻过最上面那具尸体的皮毛，嘴唇微微翕动着。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沟底飘上来的，经过了几丈深的沟壁和层层叠叠的尸堆，到了我耳朵里已经很轻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十七……”
她的手指从那具尸体上移开了，移到下一具。
那是一只很小的兔子，皮毛还是灰褐色的，耳朵耷拉着。
她说：“四十八……”
然后她的手指又移了。
那是一只狐狸，通体赤红，尾巴缠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临死前做出了惨烈的挣扎。
“四十九……”
就在这时，她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只狐狸的鼻尖上，没有移开。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眉毛。
皮肤是煞白的，光滑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玉，从额角到下巴，没有一丝起伏和褶皱。
可此时此刻，那张空白的脸在看着我。
她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没有嘴巴，可那张脸正在笑。
那张空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弧度，嘴巴的位置，从两边嘴角往上翘起，翘出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弧线，像是有人在她脸皮底下用刀割开了一道弯口，然后往上一推。
然后，那个笑的弧度忽然咧到了耳根。
“还差一个……”
她开口了。
声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来的，那里没有嘴，可笑声却清清脆脆的，像银铃，短促而尖细，在安静的沟底荡开来。
那个声音在尸堆之间撞来撞去，从沟底升上来，贴在我的耳朵上。
我的腿是软的，后背上的汗是冰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攥住了一般。
那张空白的脸还在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她坐在井沿上，穿着那身大红嫁衣，手还搁在那只狐狸的鼻尖上，脑袋朝着我的方向偏了偏。
她的鼻子的位置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偏头的那个动作像是在闻什么。
然后她又笑了，继续重复着那句话：“还差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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