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钱伟民一只手按着史密斯的文件，一只手按着刘文森的方案。
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两位都这么有诚意，一个提供渠道，一个提供合规路线。”
钱伟民看向旁边的黄律师和文件记录员。
“那就把史密斯先生的资金与渠道陈述，刘先生的合规路线建议，一并写进今天的会议纪要。”
“纪要只记录事实，不构成任何代理授权。”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东方风物做事一向公开透明，签字只确认二位今日陈述属实。”
“若连自己刚说过的话都不愿确认，今天的会面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这话一出，史密斯和刘文森同时安静下来。
史密斯来港岛，是想单独吃回独家代理权。
现在他的渠道承诺，竟然要和一个华人投资人的合规方案摆进同一份纪要。
刘文森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本想靠“免费帮忙”单线接近姜棉，慢慢套取信任。
眼下却被钱伟民当场摆到律师和银行代表面前。
他若拒绝签字，刚才那番华人情分和免费帮助，就全成了场面话。
黄律师显然早有准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会议纪要模板，迅速补上两边刚才的核心表述，一式三份送去复核。
服务生端着红漆托盘，将纪要分别送到两人面前。
史密斯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钱伟民笑了笑，“史密斯先生，挥瑞的渠道实力，应该不怕被记录吧？”
史密斯眼角狠狠一跳。
他签，至少还能继续谈。
他不签，今天的会面就会到此为止。
三百万尾款会彻底变成死账，他连姜棉的面都见不到。
史密斯咬着牙，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文森扫过纪要，眼底极快地沉了一下。
免费帮忙的话是他自己递出去的。
此刻收回来，等于亲手拆掉那层华人情分的皮。
他很快恢复笑容，拿起笔。
“既然是帮东方风物的忙，我自然乐意。”
刘文森也痛快地签了字。
两条满怀心思的鱼，就这么被钱伟民用一纸会议纪要，生生装进了同一个鱼篓里。
刘文森也签了字。
三份纪要被送回大案，黄律师逐一检查签名，花旗银行代表和文件记录员分别确认时间。
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不是各说各话的两方。
而是彼此见证，彼此牵制的两份证词。
刘文森放下笔，抬眼看向钱伟民。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说漂亮话了。
想真正撬开东方风物的门，必须拿出能让对方重视的东西。
“钱老板，关于合规路线，其实有一个最关键的节点。”
刘文森语气温和，像是善意提醒。
“北美那边的相关机构，对进口食品的审查极其严格。”
“尤其是包装和广告里的滋补、改善、修复这类功能表述，都必须提前自查并处理干净。”
他靠回硬木椅背，继续补充，“如果不做自查，产品很容易在海关被扣留。”
“严重的话，还会面临高额罚款和市场禁入风险。”
茶室内骤然一静。
钱伟民眯了眯眼，这话听着像提醒。
可落在这种场合，就像一把刀，直接挑向东方松露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地方。
里间，姜棉手里的牙签停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浅笑。
“来了。”
前厅里，原本沉着脸的史密斯，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刘文森，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遮不住的惊疑。
作为一个在北美医药和保健品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合规自查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大的坑。
刘文森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做派，他把双手搁在硬木椅子的扶手上，继续把坑挖深。
“钱老板，不光是宣传上的表述。”
“包括东方风物的具体成分说明、早期推广物料底稿，甚至高净值客户的使用回访记录。”
“这些最好都能整理一份完整的副本交给我。”
“北美的审查机构非常严苛，对很多带有东方色彩的食补词汇容忍度极低。”
“咱们必须把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资料提前过滤一遍，这叫防患于未然。”
“这个活儿工作量极大，但为了咱们华人品牌能顺利出海，我全当是交个朋友了。”
刘文森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乍一听，几乎挑不出破绽。
钱伟民没有接话。
他牢牢记着姜棉的嘱咐，前半场自己只负责摆阵压场。
听到这种涉及到核心机密的要求，他非常自觉地看了一眼后方。
隔断里头，姜棉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小果叉放下。
她抽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手指，顺势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宽松的米色常服。
陆廷立刻拿过一件薄针织外套，披在她肩上。
做完这些，陆廷大步走在前面，把茶室正中央那张主位太师椅上的纯棉软垫重新拉平。
接着，姜棉才慢悠悠地从隔断后走了出来。
整个茶室的空气，在这一刻莫名地收紧。
刘文森和史密斯同时转头看过去。
这位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沈婉仪打的嗷嗷叫的姜神医不仅年轻，模样还生得极其漂亮。
姜棉坐在那张夸张的红木大案后。
隔着三米的绝对距离，主位的威压感瞬间铺满了整个茶室。
“刘先生刚才讲得很好。”
姜棉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北美合规是大事，确实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帮忙把关。”
刘文森见正主终于露面，还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心里立刻就有了底气。
他微微前倾身体，企图拉近距离，可惜前面的空气实在太宽广，他只能稍微提高嗓门。
“姜小姐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的诚意。”
“如果资料准备好了，今天就可以交给我助理，我会立刻安排温哥华那边的团队连夜开始筛查。”
姜棉完全没理会他那副大包大揽的做派，只是偏过头看向旁边的黄律师。
“黄律师，拿纸笔。”
黄律师动作利落，直接将一份带有东方风物抬头的空白法律信笺摆上桌面，随即拔掉了钢笔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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