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重。
今夜这一战,若是拼命,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身后那数百铁骑带来的震动声已越来越近。
没机会了。
“徐守备,你的名字,多巴托记下了。”
“长生天在上,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只有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徐三甲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直到确信对方真的走了,那挺直如枪的脊梁才微微松泛了一些。
“爷爷,追不追?”
徐明镇手握战刀,眼中满是不甘。
徐三甲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追个屁!”
“那是多巴托,科尔察部第一勇士,把你爷爷这点家底拼光了都未必留得住他。”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
“传令下去!”
“全军拔营!”
“把所有睡着的人都给我踹醒,不想把脑袋留在这喂狼的,立刻上马!”
“连夜撤退!”
次日午后。
松原河南岸。
这里已经是大夏实际控制的安全地带,也是徐家军临时的休整点。
水花四溅。
徐三甲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犊鼻裤,从河水中钻了出来。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那上面原本结板的血块终于化开。
河水中。
一千多名汉子赤条条地泡在水里,那是怎样一副壮观而又惨烈的景象?
每个人的身上都纵横交错着伤疤,新的,旧的,甚至还在渗血的。
他们用力搓洗着身体。
原本清澈见底的松原河,此刻竟然被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向下游缓缓淌去。
那是整整十天积攒下来的血垢。
洗去了那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徐三甲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大步走上岸,接过亲兵递来的干布随意擦了擦,披上一件宽大的青色战袍。
不远处的草地上。
王盛和袁万里正蹲在那里眉头紧锁。
见徐三甲过来,两人连忙起身。
“大人。”
“说说吧。”
“这十几天,重山镇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乱。”
“乱成了一锅粥。”
“各路守备营也都出关了,但战果嘛……嘿,那是王八过河,各显其能。”
“有的只是在边境线上晃悠了一圈,杀几个落单的牧民就回来报捷;有的刚碰上蛮子的斥候小队,就被吓得尿了裤子,丢盔弃甲跑了回来。”
“当然,也有硬骨头。”
“听说参将们带的主力打得不错,捷报频传。”
“侯爷更是亲自挂帅,带着镇标营直扑复山城,说是要在那边跟蛮子的大部队决一死战。”
说到这,王盛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徐三甲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王盛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
“大人,咱们这一趟……动静太大了。”
“八战八捷。”
“连破七寨。”
“光是割下来的脑袋,就装满了整整五十辆大车,那是……那是近两万颗脑袋啊!”
哪怕是亲眼所见,此刻说出这个数字,王盛依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有人眼红了。”
“这两天,总兵府那边风言风语传得厉害。”
袁万里在一旁接过话茬,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说咱们这一千人,怎么可能杀两万蛮子?”
“说咱们是杀良冒功,甚至说是咱们买通了蛮子演戏……”
“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就在刚才,总兵府派来的核查官已经到了营外,说是要……一颗一颗地数人头,还要验尸,看看是不是真的蛮兵。”
袁万里气得浑身发抖。
拼死拼活杀出来的功劳,回来不仅没好酒好肉,反而先被自己人泼了一盆脏水。
这叫什么事?
“让他们查。”
徐三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真的假不了。”
“那些脑袋上的金钱鼠尾辫不是粘上去的,那些弯刀也不是纸糊的。”
他目光望向南方,那是重山关的方向。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得送礼疏通。
但现在?
自己背后站着的是周芷,是宁国公府。
家里还连着侯府的姻亲。
再加上这一身实打实的战功。
谁有那个胆子吞?
徐三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意涌上心头。
“告诉那些核查官,想数脑袋就去数,别来烦老子。”
“另外……”
“今晚谁也别来叫门。”
帐帘落下。
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徐三甲倒头便睡,呼吸瞬间变得绵长。
日上三竿。
徐三甲掀开厚重的帐帘,刺眼的阳光泼洒下来,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浑身骨节舒展,那种透支过度的酸痛感已然消散。
“大人!”
周仁守在帐外,见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神色有些凝重。
“重山关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总兵府的那些混子,路数不对。”
徐三甲挑眉,接过亲卫递来的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怎么个不对法?”
“来了一个时辰,也没来拜见,直接让袁大人领着去了扎尔茨废墟验尸。”
周仁压低了声音,目光有些闪烁。
“腰里挂的是雁翎刀,眼神毒得很,那是见过大血的,看样子……不好惹。”
巡抚衙门的人?
还是那位陆总督坐不住了?
两万颗脑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泼天的功劳,有人怀疑太正常不过。
这如果不查个底朝天,陆崇德怕是睡不着觉。
“走。”
徐三甲随手将水囊丢给周仁,迈步便走。
“去看看这位不好惹的钦差。”
扎尔茨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血肉腐败与石灰混合后的怪味。
袁万里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对面,站着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这双孤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座触目惊心的景观。
五千多颗头颅。
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废墟的一角,硝制处理过,狰狞的面孔依然保留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大人。”
袁万里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堆头颅解释。
“这里只有五千余首级,剩下的实在太多,都在其余七个拔除的族落原址堆着。”
“若是全运回来,这地方怕是都没处下脚。”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上前,伸手拎起一颗头颅。
那是蛮族精锐骑兵的脑袋,金钱鼠尾,脖颈断口平滑,一刀毙命。
他又随手翻检了几颗。
全是青壮年。
没有老人,没有妇孺,更没有用大夏百姓的人头充数。
这五千颗脑袋,就是五千个实打实的蛮族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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