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真正的狠人!
不但能杀,而且杀得心安理得,杀得毫无波澜。
这种人,要么是乱世枭雄,要么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徐三甲察觉到了袁万里的恐惧,拍了拍袁万里的肩膀。
“袁大人辛苦,这些腌臜活计让手下人去点数便是。”
“本官还有些军务,就让大山陪着各位。”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袁万里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力度,浑身忍不住一颤。
那笑容,分明是猛虎在打量猎物。
中军大帐。
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令吏周仁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大人!发了!咱们这次是真的发了!”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
“战马一千三百匹!”
“驽马、马驹七百二十匹!”
“牛九百二十八头!羊三千二百八十只!”
每报出一个数字,帐内众将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周仁翻过一页,继续吼道。
“毛皮七百六十八张!皆是上好的狐皮、狼皮!”
“铁器八千七百件!”
“粮草八百六十石!粗盐十二石!”
“还有……”
“黄金三百三十二两!”
“白银四千三百二十四两!”
“各色珠宝玉器,四百余件!”
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徐明镇抱着那卷了刃的马刀,乐得嘴都合不拢,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韩承更是不堪,一双大手不停地搓着大腿,仿佛那里也藏着金银。
边军太穷了。
平日里连顿干饭都吃不上,哪里见过这么多现银?
近万人的大部落,几代人的积蓄,如今全归了他们!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徐三甲神色依旧平静,他在算账。
“战马,每人双马。”
徐三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是骑兵,马就是命。剩下的马驹和驽马,那是种子,得留着。”
“金银……”
“三成上缴参将府和总兵府。”
“啊?”
周仁愣住了,脸上的肉疼之色毫不掩饰。
“大人,这是兄弟们拼命换来的,凭什么……”
“凭咱们还要在边境混饭吃!”
徐三甲冷冷地打断了他。
“吃独食,是要烂肠子的。”
“这笔横财太烫手,不分润出去,你信不信明天就有御史参咱们私吞军资?”
周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蔫了下去。
这世道,有功得赏,有财得散,否则就是取死之道。
徐三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剩下的七成,除了留作抚恤和军资,全部分给兄弟们!”
“告诉他们,跟着老子干,有肉吃,有钱拿!”
“至于那些粮草、粗盐,全部自用!牛羊除了路上吃的,剩下的找地方圈起来。”
“那些带不走的辎重铁器,等着王参将的人来运,那是给上面的面子。”
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既安了军心,又喂饱了上官,还给自己留了后路。
众将齐声应诺,一个个喜笑颜开。
半个时辰后。
徐三甲再次唤来了袁万里。
此时的袁万里,刚从那个修罗场回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厚厚的核查文书。
“徐大人……”
袁万里刚要开口,就感觉手里一沉。
两锭沉甸甸的金元宝,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心。
足足二十两!
这成色,这分量,顶得上他五年的俸禄!
袁万里手一抖,差点没拿住,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徐大人,这……这使不得!下官……”
“见者有份。”
“袁大人一路辛苦,这就当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
“再说了,本官也不要袁大人做什么手脚。”
他指了指帐外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又指了指远处那座恐怖的人头坑。
“你亲眼所见,如实上报便是。”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徐三甲的战功,那是拿刀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需要润色,更不需要虚报。”
袁万里感受着手心金锭那冰凉又火热的触感,喉咙发干。
这钱,拿着烫手。
但徐三甲的话,更烫心。
如实上报?
八百四十六级斩首。
灭族之功。
而且还是以少胜多,几近完胜。
这战报要是真的如实写上去,重山关那帮老爷们,怕是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他袁万里当成疯子!
或者以为他袁万里收了徐三甲通天的贿赂,在这儿帮着编故事!
太离谱了!
袁万里捏着金锭,眉头紧锁,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
这真话……
有时候比假话还没人信啊!
四月二十五日。
艳阳高照,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安宁县北,那处无名山坳。
王盛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下刨土,似乎也不愿靠近这修罗场。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此刻喉结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不是怕。
是馋!
那一颗颗经过石灰腌制的首级,堆在那儿不仅仅是人头,那是红通通的军功,是光宗耀祖的台阶,是封妻荫子的诰命!
王盛眼珠子都红了。
他是王杉的族弟,这回押着三百士卒、千余民夫来运战利品,本以为是个苦差事。
谁成想,一来就被这一座京观晃瞎了眼。
“乖乖……”
“这也太猛了!”
王盛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徐三甲跟前,一身甲胄哗哗作响。
“徐哥!徐大人!我的亲哥哎!”
“下次!下次打草谷,无论如何得带上兄弟!”
“这一天天在后面运粮草,都要淡出鸟来了!看着这些脑袋,我这心……猫抓似的痒!”
徐三甲端坐在红云背上,居高临下,神色淡漠。
那双眸子里,早已没了初战时的激荡,只剩下一汪死水般的平静。
那是杀人杀多了之后的麻木。
“老王,运粮也是头等大事。”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些战利品,一件不少都要运回嘉城,少了一两银子,参将大人那儿你我都不好交代。”
王盛脸一垮,还想再磨。
“可是……”
“没有可是。”
徐三甲手中马鞭一指北方,语气骤然转冷。
“战机稍纵即逝。”
“我没空在这儿跟你磨牙。”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
红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宛如一道红色闪电窜出。
身后。
千余骑兵紧随其后。
一人双马!
经过这一战的缴获与整编,这支原本只能算作二流的守备营,如今已是全员骑兵,且装备精良到了牙齿。
哪怕是那最普通的士卒,马背上也挂着两壶箭、一把强弓、一柄弯刀,甚至还有一根备用的长矛。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沙,瞬间将王盛和那一众民夫甩在身后。
王盛吃了一嘴的土,呸了两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是羡慕又是无奈。
“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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