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皇居地下掩体。
日光灯管嗡嗡地颤,灰黄的光落在满是划痕的长桌上。
烟灰缸堆得冒了尖,烟蒂混着洒出来的茶水,黏糊糊一层。
桌角缺了四块豁口——最后一块,是三天前敲定“求炸东京”那天劈的。
通讯兵撞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手里攥着电报,声音都在抖:
“阁下!华盛顿消息!美国宣布恢复对日贸易!还同意接我们的贷款申请!”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两秒后,板垣征四郎猛地拍桌而起,军刀撞在桌沿上,哐当一声响。
他没笑。
脸上是压不住的冷笑,眼角却因为亢奋而泛着红,像赌徒押中了最大的注。
“好!好得很!”
他一巴掌拍在电报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死几千个贫民区的贱民,换贸易重启,换美国人的贷款和物资。这笔账,划算!太划算了!”
“能为帝国国运死,是他们的荣幸!”
永野修身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着海图。
铁青的脸色缓了大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像毒蛇吐出信子。
“山姆大叔还真以为自己是棋手。”
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裹着算计,“以为绑着我们在中国战场耗着,就能替他们消耗陈树坤。殊不知,他们送过来的每一滴油、每一吨钢,将来都会砸在珍珠港的头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重重戳在珍珠港的位置,数字报得斩钉截铁:
“贷款就报五十亿日元。石油要两百万吨,够联合舰队全速运转两年。特种钢材八十万吨,够造三艘航母加两支驱逐舰队。精密机床要十五条生产线,整条整条搬过来。”
“能要多少要多少。反正赢了,不用还。输了——帝国都没了,谁还管他的债?”
话音刚落,板垣征四郎脸一沉,当场就炸了。
“永野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往前跨了一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陆军在华北打了四年,死伤上百万弟兄,防线千疮百孔。物资和贷款,陆军至少要拿六成!”
“没有我们陆军在陆地扛着,陈树坤早就打过长江了!你们海军躲在港里连头都不敢露,还有脸抢七成经费?”
“陆军?”
永野修身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去。
“陆军要是真有用,何至于丢了华北,让人家的战列舰堵到东京湾门口?上百万兵填进去,连个华南军都挡不住,还好意思提战功?”
他指着海图,声音陡然拔高:“南进才是帝国的唯一生路!拿下南洋油田,拿下马六甲,我们才能摆脱陈树坤的掐脖子!没有联合舰队,你们陆军守着破地盘,早晚被人家炸成灰!”
“放屁!”
板垣征四郎反手按住军刀柄,额角青筋暴起,“没有陆军占住朝鲜、华北的矿山和耕地,海军拿什么造舰?拿什么烧油?真当舰队靠喝海水就能跑?”
“东京湾挨炸的时候,你们联合舰队在哪?缩在港里当缩头乌龟!现在倒敢出来抢功劳了?”
两人越吵越凶。
一个翻陆军的伤亡账,拿陆地地盘说事。
一个揭海军的避战短,拿南进国运压人。
唾沫星子溅在地图上,椅子撞得歪歪扭扭,满屋子都是粗重的喘息和怒骂。
底下的将官们也自动分成两派,陆军的人攥紧拳头帮腔,海军的人冷着脸反驳,活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狗,在抢最后一块骨头。
吵到最凶的时候,参谋官低声插了一句:
“陈树坤那边……美国人已经对他全面制裁了。精密轴承、高端机床全禁了。”
会议室的火气瞬间消了半截。
板垣征四郎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也有今天。我看他的兵工厂、造船厂还怎么开工。”
“美国人这一手,正好帮我们拖住他。等他跟美国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回头就咬他一口,报东京被炸的仇!”
永野修身却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角的豁口,声音沉了几分:
“别大意。陈树坤那个人,邪门得很。”
“从广州一隅到吞了半个中国,炸东京、堵海湾,哪一步是按常理来的?美国制裁能不能困住他,还不好说。”
“我们必须趁他被美国牵制的这半年,把南进的所有准备全部做完。晚一步,都可能生变。”
众人脸色都沉了沉。
提起陈树坤三个字,屋子里的狂喜都淡了几分。
恨是真的恨——恨他炸烂本土,恨他打垮陆军,恨他把帝国逼到跪地求和的地步。
怕也是真的怕——那人下手狠、算得准,悬在头顶的刀,哪怕暂时被别的事绊住,也没人敢真的掉以轻心。
近卫文麿一直坐在主位没说话。
他双手撑着额头,指尖深深插进发际,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
桌子底下,他的皮鞋尖一直在轻轻抖。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步棋有多疯。
拿平民的命演戏,拿美国的物资赌国运,赢了博一线生机,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得选。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声音很哑,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贷款和物资清单,按永野说的报。数字再往上加两成,哭穷要哭得真一点。”
“跟美国人说,华北战事吃紧,陆军撑不过这个冬天。要想让我们继续牵制陈树坤,就必须加钱加物资。”
他看向板垣征四郎,语气沉了几分:
“陆军拿四成。先稳住华北防线,不用主动进攻,每天象征性打几炮,做做样子给美国人看就行。兵员、装备该补就补,但重心必须给南进让路。”
板垣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对上近卫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他也清楚,现在的局,南进才是唯一的活路。再闹下去,耽误了国运,谁都担不起。
“海军拿六成。”
近卫转向永野修身,指尖重重敲了敲珍珠港的位置,“联合舰队的训练、补给、舰艇改装,全部提速。半年之内,必须具备出击能力。”
“记住。美国人给的每一滴油、每一块钢,都要砸在刀刃上。”
“嗨!”
两人同时应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稳了下来。
狂喜褪去,剩下的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亢奋与紧绷。
有人低头扒拉算盘,噼里啪啦算物资、算产能、算时间。
有人凑在地图前,用红笔圈画南洋的油田和港口。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一把,赌赢了,帝国翻身。
赌输了,一起下地狱。
近卫文麿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又涩又苦,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掩体墙壁,脑子里闪过陈树坤那张年轻却狠辣的脸。
美国人以为拿捏了日本,日本人以为算计了全局。
可他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从签密约到求轰炸,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
他们以为自己在借势,会不会……
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去办吧。告诉外务省,姿态放低一点,装得越走投无路,美国人越肯给钱。”
门开了又关。
会议室里慢慢空了。
只剩灯管的嗡嗡声,和满桌散落的电报、地图。
桌角的第四道豁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没人知道。
这场他们自以为得计的骗局,早就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算盘中。
他们骗来的每一滴石油,将来都会变成点燃太平洋的烈火。
而他们赌上一切的国运,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用来燎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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