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嘭”地撞上。
走廊的光线被狠狠隔断,屋里瞬间暗了半截。
何应钦一把扯下军帽,狠狠掼在沙发上。
帽子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毯上,帽徽歪在一边。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嗓子劈得刺耳,脖子上青筋暴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三个条件——夺军权、夺财权、夺政权!
他这是要干什么?要另立中央吗!要当曹操吗!”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军靴砸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像要把地板踏出窟窿。
“委员长亲自来广州,他竟敢迟到二十分钟!
进门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腿一翘往那儿一坐,像什么样子!”
他猛地顿住脚,手指狠狠点向窗外总部大楼的方向。
仿佛陈树坤还坐在长桌尽头,翘着腿看他笑话。
“还有那叠照片——他什么时候查的?
连船运调度单都能翻出来!
他这是明着告诉我们,我们在重庆干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够了。”
委员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
何应钦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收了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
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委员长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脸上。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鬓角的白发,在光里白得刺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
“照片在他手里,古董在你仓库里。
他不当着全国媒体抖出来,已经是给你留了脸面。”
何应钦脸涨得更红。
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最终还是狠狠坐回沙发,粗重地喘着气。
孔祥熙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
手里攥着份刚送来的财政简报,指节都捏白了。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和纸上的数字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他转过身,声音沉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
“委员长,比起照片,更要命的是这个。”
简报轻轻放在茶几上。
纸被攥得皱巴巴,上面的数字却扎眼得很。
委员长没伸手,只是目光落在纸上。
“刚收到的消息。”
孔祥熙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发颤。
“法币全面禁流后,华南黑市兑价,已经跌到战前的五分之一。
一块银元,换五块法币。
三个月前,这个数是一比一点三。”
他喉结滚了滚,每说一个字,心口就沉一分。
“华东沦陷,上海丢了。
关税、盐税、统税,全没了。
中央财政断了七成进项。
这几个月,全靠印钞机连轴转撑着。
可现在——印出来的钞票,都没人要了。”
“重庆的米价,这周又翻了一倍。
昨天一法币还能买十斤米。
今天,只能买五斤。”
委员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
指节泛出青白,像要把红木扶手捏碎。
“还有。”
孔祥熙的声音更涩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海外华侨的捐款物资,以前全汇去南京,由我们调配。
南京一仗打完,全转广州去了。
南洋陈嘉庚,上个月捐了两千万大洋,还有一批磺胺。
直接送到广州,连个招呼都没跟我们打。”
他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全世界的华侨,现在只认陈树坤。
人家打鬼子最狠,地盘最稳,还给华侨撑腰。
美国、南洋的侨报,天天登华南的消息。
我们呢?
法币变废纸,首都沦陷,求人家出兵还要看脸色。
谁还愿意把钱寄给重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挂钟滴答声更响了。
窗外飘来电车叮当声、孩子笑闹声、小贩叫卖声。
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
越热闹,越衬得屋里沉得喘不过气。
委员长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疲惫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徐州会战,必须打。
不打,中原沦陷,武汉就守不住。
可我们的部队,弹药不够,粮饷不够,连编制都凑不齐。
陈树坤有弹药,有粮饷,有飞机,有战舰。
他不点头,徐州会战就是句空话。”
他睁开眼,看向两人。
“我们没有选择了。”
何应钦猛地抬头:
“委员长,难道真答应他那三个条件?
那以后中央——”
“答应。”
委员长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不是全答应。”
他直起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很慢,很重。
像在落子定棋。
“徐州会战,设第五战区。
司令官——李宗仁。
副司令官——陈树坤。”
何应钦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孔祥熙也抬起了头。
“他不是要指挥权吗?”
委员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给他。但不是正职,是副职。
李宗仁是北伐名将,桂系领袖。
论资历、论人望,都压得住场子。
陈树坤有弹药粮饷,论实力没人比得了。
让他们两个搭班子。”
他顿了顿,寒意更重。
“搭得好,功劳大家分。
搭不好——矛盾是桂系和华南的矛盾,不是中央和陈树坤的矛盾。
中央,坐山观虎斗。”
何应钦一拍大腿,压不住笑意:
“高!实在是高!
李宗仁是桂系,陈树坤是华南系。
两个地方实力派挤在一个战区,早晚要碰。
陈树坤强势,李宗仁也不是软柿子。
这锅饭煮夹生了,谁也怪不到中央头上!”
孔祥熙思忖片刻,开口更谨慎,算盘也打得更精。
“委座这步棋确实高。
但有个变数——李宗仁。”
委员长看向他。
“他这次在广州,亲眼见了陈树坤的家底。”
孔祥熙缓缓道,“那二十箱特产、五十根金条,他原封不动抬回了车上。
他已经知道陈树坤有多强了。
让他去当这个司令官,他心里不发虚吗?
他要是虚了,反倒主动配合陈树坤。
咱们的算计,可就落空了。”
何应钦的笑僵在脸上。
“所以,得给李宗仁一个暗示。”
孔祥熙压低声音,
“暗示他——中央支持他当这个司令,是支持他制衡陈树坤。
让他觉得背后有中央撑着,他才敢叫板。
叫起来了,目的就达到了。
叫不起来,桂系主动示好,那也是陈树坤欠桂系人情。
矛盾转移了,横竖中央不亏。”
他补了最后一句:
“以后吵架,是李宗仁跟陈树坤吵。
不是委员长跟陈树坤吵。”
委员长沉默很久。
窗外又传来电车叮当声,更近了,像是从楼下驶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广州城。
几个小时前,他刚从陈树坤的会议室出来,被三个条件压得喘不过气。
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在布反制的局。
街对面茶馆挂着红灯笼。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笑声隔着玻璃飘进来,陌生又遥远。
“拟电。”
他转过身。
疲惫里裹着一丝阴鸷。
“任命李宗仁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陈树坤为副司令长官。
措辞要恳切。就说中央倚重陈总司令军略与物资,徐州会战,拜托了。”
“另外,给李宗仁单独发密电。
告诉他——中央支持他。
让他在徐州站稳脚跟。
这个副司令,不好当。
当好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不好,两面受气。
让他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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