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的手开始抖。
望远镜往下移。
他看见了辎重车。
看见了车上拉着的炮。
一门,两门,十门,二十门……
数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
脸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
“我、我们一个军的卡车……都没人家一个旅多……”
哨兵还在拽他袖子。
“排长,他们……他们这是撤退?”
“撤个屁!”
排长吼了一嗓子。
也不知道是冲谁。
“这他娘的是搬家!是炫耀!
是告诉全天下——
老子想走就走,想打就打!
你们中央军,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他声音太大。
掩体里其他兵都被吵醒了。
纷纷爬起来看。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着东边那条钢铁长龙。
看着天上遮天蔽日的机群。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过阵地。
带着远处引擎的轰鸣。
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句容郊外,小树林。
几个日军侦察兵趴在灌木丛后面。
身上盖着枯草。
只露出两只眼睛。
带队的军曹举着望远镜。
手在抖。
旁边年轻士兵小声问。
“军曹……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军曹没回答。
就举着望远镜看。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放下望远镜,靠在树干上。
脸色惨白。
“军曹?”
年轻士兵又问。
军曹张了张嘴。
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又试了一次。
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很……很多……”
“多少?”
“多到……数不清。”
军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
声音还是在抖。
“卡车,至少五百辆。
坦克,三十辆以上。
装甲车,上百辆。
步兵……至少五万。
天上,飞机……至少一百五十架运输机,二十架战斗机。”
年轻士兵的嘴张大了。
“这、这还只是先头部队?”
“不。”
军曹摇头。
惨笑。
“这是撤退部队。
人家撤了,不跟咱们打了。
但撤得光明正大。
撤得从容不迫。
撤得像在阅兵。”
他顿了顿。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们……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几个侦察兵都不说话了。
趴在灌木丛里。
看着那条钢铁长龙从眼前开过。
车灯刺眼。
引擎轰鸣。
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撤退吗?
这他妈是示威。
是告诉所有人——
老子想走就走。
你们连追都不敢追。
军曹掏出笔记本。
想写侦察报告。
手抖得厉害。
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试了几次。
最后把本子一合,铅笔一扔。
“走。”
他爬起来,低声说。
“回去报告。”
句容,日军指挥部。
朝香宫鸠彦坐在椅子上。
闭着眼。
手指按着太阳穴。
三天三夜的炮击,把他炸得神经衰弱。
现在炮声停了。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报告!”
侦察兵冲进来。
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朝香宫睁开眼。
“说。”
“陈树坤的部队……撤了。”
朝香宫腾一下站起来。
“撤了?往哪儿撤?什么时候撤的?”
“就在刚才。拂晓时分开始撤的。往南,走沪杭公路。规模……规模非常大。”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
努力让声音平稳。
“卡车至少五百辆,坦克三十辆以上,装甲车上百,步兵至少五万。天上还有至少五十架运输机,二十架战斗机护航。他们……他们撤得很从容,没有人跑,没有人乱,就像在行军。”
朝香宫的脸色变了。
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沪杭公路上。
“他们带走了多少东西?”
“能带走的全带走了。重装备,弹药,粮食,药品。带不走的……全烧了。”
“烧了?”
“是。炮兵团的重炮,全部炸毁。仓库里的粮食、被服、药品,全部烧光。我们在城东阵地看到了火,黑烟冲天,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朝香宫沉默了。
盯着地图。
手指在“南京”两个字上敲了敲。
又敲了敲。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是低笑。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狂笑。
“哈哈哈……陈树坤!你终于怕了!你终于跑了!”
他转身,看着指挥部里所有军官。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传令!立刻向东京发电报!
就说——
支那军阀陈树坤,慑于帝国皇军兵威,弃城逃窜!
帝国陆军,兵不血刃,光复南京!”
“是!”
参谋立刻记录。
“还有!”
朝香宫补充。
眼睛里闪着光。
“通知所有部队,做好进城准备,陈树坤撤退了,支那的中央政府肯定也要跟着撤退,以他们胆小的性格是不会抵抗的!
后天上午,举行入城仪式!
要隆重,要盛大!
要让全世界都看到——
帝国皇军,踏破了支那的首都!”
“是!”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军官们脸上都露出笑容。
互相拍着肩膀。
说着“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只有一个老参谋。
低着头,没笑。
他想起陈树坤发来的那封电报。
“撤之前,送你份大礼。”
什么大礼?
他不知道。
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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