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露水自草叶尖处滚落,坠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微弱涟漪。
在这片无边无际、仿佛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的幽暗空间里,这微弱的水声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暗空间。
上、下、左、右,皆是纯粹的墨色。
唯有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屏障,向左右看去,它似乎远没有尽头可言。
高墙如凝固的阳光浇筑而成,表面淌着黄金辉光,将不可言说的黑暗阻隔在了界限之外。
墙角下方的阴影里,一条仅有一英尺来宽的溪流正顺着墙体蜿蜒流淌,溪水幽深,没有半点声响,在金光的映照下也没有折射出色泽。
一道白发的小小身影正侧身倚靠在高墙和溪水边。
“再接着说哦,老黄,后面我遇见了个叫布雷利的家伙,他看着是个不聪明的家伙,还瘦不拉几的,修东西的手艺倒还勉强能赶上我的一半……”
没有穿鞋,白皙素净的赤足交叠在一起,圆润的脚趾偶尔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蜷缩一下,像是踩踏在微凉的溪水中。
米白色的裙摆顺着她纤细的小腿滑落,露出一段尚显单薄的脚踝。
身形还带着孩童向少女过渡时的青涩,肩膀窄窄的,脊椎在裙衫下勾勒出一条柔和灵动的弧线,好似一株刚刚抽芽的娇嫩柳枝。
她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金色的墙面上,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水银般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有几缕发丝垂在微闭的眼旁,随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
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合着墙面,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金砖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心跳般的脉动,感受着他的起伏和温暖。
她显得那样放松,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就像并非靠在阻挡毁灭之水的堤坝边,而是身处令人安心的至亲怀抱之中。
少女闭着眼睛,红润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和他能听见的轻柔嗓音呢喃着。
“还有奥塔尼,她可有意思了,我最喜欢问她问题,她的脸摸起来也软乎乎的,比福格瑞姆给我挑的丝绸披肩还要舒服……等你醒过来了,我带你去吃玛莎姐姐做的炖肉,好不好?”
“噢对了,你好像吃不到欸……嗯……虽然豆子有点硬,但肉汤泡饭真的很好吃……”
她像一只在安全巢穴里梳理毛发的小猫,不紧不慢地絮叨着这段时间攒下的琐碎日常。
说着说着,一滴晶莹自她脸颊边滑落,和那些露水一样经由草叶融入大地。
“大蝙蝠他也是你的儿子,对不对,他也喊我小殿下呢……他现在不让赛维塔他们那样喊你了,你看……我又帮你挽回形象了,我是不是……一直都是很有价值的那个,老黄……”
一如既往,少女并未期待着得到回答,只是继续带着笑意轻声诉说着。
嗡——
贴着脸颊的金色高墙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墙脚下那条原本安静流淌的黑色小溪,忽地炸开了无数细小的水花。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打破了这片空间里的静谧。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清澈的黑色眼眸,她有些睡眼朦胧地直起身子,揉了揉被墙面压出一点红印的脸颊,手掌依然搭在墙上。
“怎么了?老黄?”
艾琳打了个小哈欠,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康拉德他又在外面闯祸了,这会儿要跑回来了吗?”
高墙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摇曳起来,平稳流淌的光流变得湍急了,似乎有数道金色的闪电正在墙体内窜动。
伴随着金光的闪烁,一段信息直接映射进了艾琳的脑海。
少女脸上轻快平和的表情凝滞了,她好看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紧接着,那双大眼睛一点点瞪圆,最终化为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妈的,这个该死的狗头人,想抢人想疯了吧!这样搞他也不怕那三个家伙……】
老黄骂骂咧咧的声音打破了空间的沉寂,顺着摇曳的金光响起。
“轰隆——”
还没等艾琳回话,黑暗的空间突然迎来了一阵愈发剧烈的晃动,高墙上方落下了大片金色的光屑,宛如下起了一场金色的暴雨。
艾琳不得不伸出双手稳住身形,白发在震荡的气流中四散飞舞。
她稳住心神,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狗头人?听起来是能吃的东西耶,跟上次那个在我脑子里变来变去、还有更早之前跟我签了个莫名其妙契约的怪家伙一样的东西来了吗?”
【嗯,差不多就是一个性质的玩意儿吧。】
老黄听起来相当火大,金墙上的光忽然亮得刺眼。
【这事儿啊,我看表面上是那个爱装杯的路边伯爵搞出来的鬼,但他也就是个出头鸟,这事儿跟你外面那几个正在发疯生气的好哥哥也脱不了干系!好家伙,几个原体凑在一块砍来砍去,自己不知道这种级别的愤怒情绪和杀意容易招苍蝇一样!那家伙怕是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而且……】
“而且什么?”
艾琳追问道,她站起了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且这家伙是在跟另外三个家伙合作的中途,直接偷跑过来的!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路,怕是给另外三个家伙气得不轻,艾琳,这次他们又得靠你了。】
老黄话音未落,前一会还乖巧偎依在墙边的艾琳跃跃欲试地伸出小拳头,恬静美好的感觉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蚁牛巷的老大笑着,向他道:
“敢跟我约架,我一定要把他打得满地乱爬!”
忽然她想起了来了那句大蝙蝠说的第八军团的出征前仪式。
“伪神当诛!”
【……】
【……谁教你这个的。】
“啊?我看大蝙蝠儿子他们喊得还蛮有气势的,我就问赛维塔这个怎么喊,他说他们如今不流行原来版本了,现在改新的了。”
……
同一时间,现实宇宙,“夜幕”号。
刚刚将通讯频道关闭的罗伯特·基里曼,正握着帝皇之剑准备再次冲入战团。
而在前方十几米处,莫塔里安的“圣裁”巨镰与莱昂·艾尔庄森的帝皇之盾正又一次撞击在一起。
苍白之王感觉到了双臂在这样反震力下产生的麻痹感,但他仍试图用镰刀弯曲的刃口勾住巨盾的边缘将其扯开,以便将那个阴险不择手段的兄弟送归死神。
而雄狮也寸步不让,周身再次泛起了浓郁的白色雾气,腐叶与湿泥的气息扑面而来,暗黑天使之主打算直接将这位难缠的死亡之主拖入镜像卡利班的森林中单独解决。
而在侧翼,福格瑞姆的剑尖已经亮起,随时准备直插雄狮肋下,但他不得不分心防备康拉德·科兹可能的袭击。
“咚——!咚——!咚——!”
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被迫中止了。
这声音既非宏炮在轰击舰船装甲,也不是引擎过载而引发的。
一阵沉闷、宏大、仿佛有一颗星辰大小的心脏正在这艘战舰的龙骨深处疯狂跳动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完全不输于方才“马库拉格之耀”号全速撞击时的恐怖震动。
整艘长达二十多公里的“夜幕”号,在这股诡异的震动中发出了扭曲的声响。
“怎么回事?!”
莫塔里安抽回巨镰,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眼瞳警惕地扫视起四周。
雄狮周身的森林迷雾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震荡中也被干扰冲散,他将大剑插入甲板缝隙,脸色阴沉地看向走廊的尽头。
在远离战场的角落里,早已失去四肢、如同肉虫般蠕动的纹面伯爵,此刻正将自己仅存的头颅勾在一处亮起刺目红光的血肉法阵中心。
“以黑暗诸神之名……从亚空间深处垂听,从永恒风暴中收纳此祭,欢愉王子、黑暗诸神,请悦纳这燔祭,悦纳馨香之气……吾等的血已洒在坛的四周,您仆人的欲已在帷幕之外,愿黑暗诸神降临,不是照仆人们的意,乃是照黑暗诸神之意……”
恶魔王子的喉咙里涌出最后的狂笑,他的身躯在红光中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芒流入了旗舰内部的那些深刻的恶毒法阵和亵渎印记,“至高天将吞噬你们所有人!”
轰——!!!
猩红色的光芒顺着走廊的地板缝隙瞬间蔓延至全舰。
冰冷坚硬的精金与陶钢甲板,在这股红光的冲刷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了粗糙、滚烫的暗黄色黄铜。
墙壁上叛变午夜领主留下的剥皮装饰与骸骨,瞬间便被无形的烈焰焚烧殆尽,一道道流淌着滚烫鲜血的凹槽,以及无数个由利斧劈砍而成的暴虐符文。
不同战团的阿斯塔特修士们在剧烈的颠簸中纷纷启动磁力靴,各自向着基因之父靠拢。
“大人!鸟卜仪读数彻底紊乱!”瓦罗上士大声向基里曼汇报,“似乎周遭的正在崩溃,亚空间能量读数已经超出了测量上限!”
“父亲!以我拙见,舰船的物理结构正在发生着未知的改变!叛徒们也许发动了恶毒的造物或巫术。”卡代尔护在福格瑞姆身侧,长剑警惕地指着不断渗血的墙壁。
“吾主,通讯被某种力量强行阻断了,我们也暂时无法定位到阿瓦隆斯舰队的传送信标了。”扎布瑞尔沉声向雄狮报告。
“这是怎么了?!殿下!艾——”
“先管好你自己吧,我愚蠢的表弟。”
刚与手持动力斧的圣血天使分开的赛维塔,毫不客气地抓住了试图在剧烈颠簸中前往艾琳身边的布雷利,并对着金发的战士不客气地斥责道。
基里曼头盔内的主通讯频道里,也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警——报——警报——摄政——王殿下——”
基里曼认出了那是留守在“马库拉格之耀”号上的随舰机械贤者,此刻他正用尖锐的电子音在频道里报告着什么。
“监测——滋啦——到无法理解的质——量坍——滋——规模未知的亚——空间读数正在‘夜幕’号——生成——物理——连接已被强行排斥——我们正在失去您的坐——滋——”
最后一声短促的杂音过后,通讯频道陷入了沉默。
但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分析。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原体,还是各军团的精锐老兵和原体护卫们,都已经看清了眼前的剧变。
原本狭窄昏暗的战舰回廊已经消失不见了。
头顶的金属穹顶仿佛被换上了新的一片天幕,显露出翻滚着铁锈色云层的天空。
脚下的甲板无限向外延伸,化作了被鲜血浸透、到处都插着断裂兵刃与破碎颅骨的荒芜大地。
他们依然身处于“夜幕”号之上,但“夜幕”号的这一部分,似乎已经与亚空间的某处所在发生了重叠或者投影降临。
空气中原本的甜腻与人皮臭味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以及硫磺燃烧的焦糊味。
不远处的高耸外墙完全由熔融的黄铜与无数颅骨浇筑而成。
成千上万具残破的尸体被粗大的铁链与绞索倒吊在堡垒的高墙之上,远方的护城河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暗红烈焰,将那些受害者炙烤得噼啪作响。
“这可真是……”
看着脚下那沾染了粘稠血浆的黄铜地面,凤凰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原本准备挑向雄狮的剑刃也收了回来,
“不得不说,比起刚才那些下三滥的剥皮内脏装饰,眼下这里的审美品味更是糟糕透顶,让我想起了那个只知道挥舞斧头的莽夫,还有他的征服者号。”
“还是少点评他些吧,福格瑞姆,我倒有些理解他,当时我们满心都是对老头子干预了复仇的憎恨,虽然我们都犯了大错。”
莫塔里安显得有些不适,似乎回忆起了某些相当不妙的场景,双手握紧了“圣裁”,原体戒备地扫视着四周高耸的壁垒,“你我应当都清楚,这里是谁的地方,看来刚刚的巫术仪式便是将邪力引来此处,这可不是那些来去自由的花园世界。”
罗伯特·基里曼缓缓站起身。
帝皇之剑上的金色火焰在这片猩红的世界里似乎受到了压制,火苗发出愤怒的噼啪声,将靠近原体周身的血雾尽数蒸发。
此时,绝大多数的星际战士都感到了狂躁的怒意和渴望杀戮的冲动,但两股淡淡的光环从帝皇之剑和狮鹫巨盾之中扩散而出,交相辉映之下,暂时让所有跳帮部队都保持了理智。
“所有人,收缩防线,不要轻举妄动!”
看着手中武器的变化,以及属于人类之主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力量,基里曼心中思绪翻涌,他先对子嗣们下达了命令,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地扫过不远处的莱昂·艾尔庄森。
“莱昂,如果你还保留着一丝属于人类之主子嗣的骄傲,亦或者你的确自认为保持着你口中那样的忠诚,就该明白,在这种时候优先内斗,只会让我们所有人成为亚空间的猎物,又或者是附近的新颅骨。”
莱昂·艾尔庄森没有马上理会基里曼的话语。
暗黑天使之主正仰起头,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这座奇异黄铜堡垒的内部中心,这里的地形呈现出一种类似古泰拉角斗场的结构,四周树立着数十根高达百米、刻满亵渎符文、不断往下淌血的黑色献祭石。
整个堡垒的建筑结构完全违背了物质宇宙的几何学与力学逻辑,高塔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交错,阶梯通向虚无的半空,仅仅是看几眼,就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与狂躁感。
在圆形竞技场的边缘,八道高达数十米、雕刻着狰狞面孔的巨大黄铜闸门正紧紧闭合着。
“吼————!!!”
闸门的后方,传来了如海啸般的恐怖嘶吼与咆哮,伴随着锁链拖拽、重斧砸击门板的巨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嗜血魔军破门而出。
“一个专门为了杀戮而准备的角斗场。”
雄狮低声做出了判断,他将帝皇之盾横在身前,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基里曼、莫塔里安与福格瑞姆,“看来某些亚空间的造物,很期待看到我们继续来一场角斗。”
“艾琳——!”
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吼,打破了竞技场内凝重的气氛。
雄狮被这声吼叫所吸引转过了头。
发出吼声的,正是不远处刚与他刀剑相向的莫塔里安。
但此时此刻,苍白之王手中的镰刀低垂着,眼睛充满渴望地盯着雄狮的身侧,连看都没看雄狮本人一眼。
不仅是莫塔里安。
基里曼与福格瑞姆的呼吸,也在同一秒钟变得粗重起来,两人的目光越过了挡在前面的暗黑天使,直勾勾地锁在了同一个位置。
雄狮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身旁。
在几秒钟之前,那里还只有康拉德·科兹所寄托着的白发少女。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一道高大、消瘦、披挂着干瘪皮肤的午夜蓝战甲的身影,正如同一团浓墨般,静静地悬浮在少女身侧。
苍白如纸的消瘦脸颊,杂乱垂落的枯槁黑发,以及不带一丝眼白、深渊般的纯黑眼瞳。
正是午夜幽魂康拉德·科兹。
第八军团的基因之父,不再是凭借少女的躯壳,而是以一道纯粹的灵体形态,以诸兄弟记忆中最熟悉的阴森形象,真切地显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在午夜幽魂的灵体旁边。
那穿着染血米白色连衣裙的白发少女,正揉着眼睛站在那里。
“唔……哈啊……”
在这片充斥着硫磺、鲜血、恶魔咆哮的黄铜角斗场,以及五位基因原体的中央,少女发出了一声困倦的轻吟,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胳膊,向着猩红色的天空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
随着她舒展身体的动作,已经遍布脏污的连衣裙仍然忠实勾勒出少女的腰肢,像是一株在废墟中迎着微风舒展叶片的铃兰花。
如瀑的冷白色长发随着后仰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周围暗红火光的映衬下,流淌着不可思议的纯净光泽。
她的靴子已经不翼而飞了,但赤着双足踩在滚烫染血的地面上,却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样,脚尖轻轻点地,透着一股与这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纯净。
伸完懒腰,少女放下手臂,揉了揉眼睛,先是皱着眉在周围挂满尸体的黄铜墙壁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站在不远处、正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高大灰袍巨人身上。
少女歪了歪脑袋,原本有些迷糊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个小酒窝在脸颊边深深陷了下去。
她故意压了压嗓子,用她们之间无比熟悉的那份调侃滑稽的语调,对着他说:
“哎呀,这不是艾琳的……莫塔里安哥哥嘛。”
她欢快地挥了挥小手,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穿透了恶魔的咆哮,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你总算找到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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