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陷入沉思。
布政使掌一省民政财政，户口、田赋、税课、仓储、驿传，非精通钱粮刑名之道的老成干吏不能胜任。
更何况新疆初定，千头万绪，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事。
田亩需要丈量，户口需要编审，赋税需要制定，驿道需要铺设，商路需要开辟。
黄尊素迟疑之后，缓缓出列。
“陛下，臣斗胆举荐陕西关南道参政吕大器。
臣在总督川陕期间，奉旨修缮水利，耗时六年打通川陕，实现川陕共济之国策。
川陕水路联运一道，最难便是五丁关，其地势之险峻，臣当年便即时上奏，不再赘言。
只说当时的粮道补给，五丁关那片小小的山间垭口，至少集中了三千人。
有工程行掌柜、工匠、军士、官吏，将那个荒凉的垭口硬生生逼成了一座临时山城。
而期间所有供给皆来自汉中，吕大器时任关南道副使。
督修堤堰、稽核钱粮、参劾怠工，考评皆为甲等，后升任陕西参政。”
吏部尚书张泼也想起了这个人。
能让吏部尚书记住一个外省参政，本身就不容易。
吏部每年经手的官员考评成百上千，能留下印象的，要么是特别好的，要么是特别差的。
显然吕大器属于前者，他出列奏道：
“陛下，臣附议，吕大器曾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期间铨选精核，调剂得宜。”
文选司号称“天下第一司官”，掌管天下官员的选拔调配。
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到“铨选精核”四个字的考评，说明此人不仅懂钱粮，还懂人事。
“的确铨选精核。”工部尚书李待问紧接着开口。
三位尚书接连举荐同一个人，在朝堂上并不多见，李待问从工部的角度补了一句：
“汉中选送至西安水利专科生员刘士琏，如今已是川陕水路联运一道众建之幹。
此人便是吕大器在汉中时亲自甄拔的。”
朱由校微微惊讶，居然有三个尚书级大臣都对一个陕西参政有印象。
还没等他做决定，文震孟也出列奏道：
“陛下，吕大器在潼关道时，臣任陕西布政使。
其人实心任事，所过州县，积案为之一清，堪当大任，非止分巡之才。”
他的评价比前三位更重：“堪当大任，非止分巡之才”，意思是吕大器现在做的参政已经屈才了。
朱由校这下更惊讶了。
眼前这四个人在各自领域都是顶尖的人物，齐声推荐一个此前从未在朝堂上被重点提及的陕西参政。
修堤、稽核钱粮、铨选人才、清理积案。
每一项都是不同领域的能力，能同时在这几项上拿到“甲等”考评的，确实少见。
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能得四位爱卿举荐，看来这吕大器，不是只懂修堤、律法的干才。
也是个懂‘人’的能臣，陕西参政，有些屈才了。
拟旨，吕大器升任新疆布政使，速办。”
“陛下圣明。”四人同时躬身。
朱由校抬了抬手，目光从文臣班次移向殿中唯一的武官，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曹文诏。
“辽国公，五军都督府以为新疆兵马换防一事，当如何调动？”
这一问让众多文臣心思各异。
从正统之后，已经很少有武臣参与这种中枢决议了。
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在土木堡之变后被大幅度削弱，慢慢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机构。
曹文诏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语气简洁直接：
“回陛下，当从临近甘肃、青海、宁夏、陕北调兵换防。”
武官说话很直接，很少长篇大论地说为什么，直接说结果。
“臣以为当调驻甘肃之五十九卫、驻宁夏之第八卫、陕北之第五卫，与新疆三卫换防。
至于武备军，关西的人马还是撤回沙洲，便于日后甘肃都指挥使司整编。
可在当地新募二至三卫用于巡查险要，以如今的军饷，很容易招募。”
他提到的这三卫都是新军制之后第一批野战卫。
作战经验丰富、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放到新疆震慑四方绰绰有余。
而武备军撤回沙洲，既能让打了半年仗的士卒回家休整，又能充实甘肃的布防力量。
朱由校点点头，这个方案简洁务实，没有一句废话。“新疆总兵何人担任为宜？”
曹文诏依然很直接：
“西征副总兵李卑、麻承宗，收复西域皆战功卓著。
然麻承宗年逾花甲，朝廷当体恤，李卑年方四十，正值壮年，宜任新疆总兵。”
武官常年的风餐露宿、鞍马劳顿，身体消耗远比坐衙门的文官要大。
文官七十岁只要身体不错照样能继续任职，但武将到了六十，膝盖和腰背多半已经撑不住了。
朱由校看向洪承畴：“照准，升李卑为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充新疆总兵官，著兵部即行推补。”
洪承畴面色迟疑了一瞬，马上开口：“臣遵旨。”
他迟疑不是反对李卑，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陛下，陈经略所陈碎叶水至伊犁河谷守御之策，筹画周详，颇合机宜。
新疆总兵当在伊犁河谷一带选择驻地，与新庭州、金山卫呼应，共守新疆，乃至协防朔北金洲之地。”
伊犁河谷控扼天山南北，北接巴尔喀什湖和斋桑泊，西连哈萨克草原，南锁天山通道。
陈奇瑜在军报中反复强调过这个位置的重要性，洪承畴此刻补充这一点，是要让兵部的方案更完善。
朱由校眼中一亮：“准。”
“如今大明疆域广袤，五军都督府统辖地域当重新拟定。
暂定右军都督府统辖陕西、甘肃、宁夏、四川、青海、新疆五大都司。
西征总兵猛如虎调任右军都督府左都督，麻承宗调任都督同知。
其余四大都督府辖地，着内阁会同中军都督府、兵部共议。”
众多文臣闻言一阵沉默。
皇帝一系列动作的意思很明白，要慢慢重启洪武年间五军都督府的权威。
洪武年间，五军都督府分统天下卫所。
每府辖若干都司，既管日常训练又管战时调遣，与兵部相互制衡。
永乐以后，都督府的权力逐渐向兵部集中，到土木堡之变后更是形同虚设。
但天启朝十几年来，朝廷四处征伐，漠南、青海、关西、漠北、西域、南海。
每一场仗都打出了新一批勋贵和武官，朝廷无法无视这些人，文武格局已经在悄然改变。
如今再提五军都督府统辖地域的重新划分，不是要回到洪武旧制。
而是要在新的朝局、制度格局下，让武臣重新参与中枢决策。
换作十年前，这种提议多半会被文臣集体反对。
但现在，满殿文臣沉默片刻之后，最先开口附和的反而是首辅李邦华。
他一向反对重文轻武的积弊，认为前线指挥效率被文臣层层掣肘是兵事大忌。
“臣遵旨。”
“臣遵旨。”洪承畴、曹文诏也马上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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