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允的手指稳稳地压在上图里耶的位置。
“上图里耶位于图拉河上游，而图拉河是连接乌拉尔山脉东西两侧的重要水陆通道。
只有拿下这里，才能把那些瘟疫一样的沙俄人永远堵在乌拉尔山以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图拉河的河道往西划了一道线。
越过了那道标注着“乌拉尔山”的黑线，然后收回来，轻轻敲了敲桌面。
“根据沙俄俘虏供述，那里的流放者加驻军一共两千人，火器装备和托博尔斯克差不多。
今年外交司最新通报，沙俄本土贫弱，刚在波兰手里吃了大亏。
且这个民族一向欺软怕硬，打他打的越狠，他越敬你。
他们在西面被波兰人揍了，不敢还手，就跑到东面来欺负土著。
以当前的局面，应该不会派大军来争夺上图里耶。”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带上了几分郑重：
“但还是要小心，我这里的侦察气球给你们带上，缴获的马匹你们优先选用。
如若遇险，立即回撤，我会派人接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到上图里耶东南方向的一个小点，点了点。
“这个叫秋明堡的地方，你们不用管，孤军而已，让失必儿人自己去围困就行。”
赵光远仔细看着舆图，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纸上大致丈量了一番。
“从托博尔斯克到上图里耶，大致有一千里，沿途水源充沛，半月可达。”
说完肃立拱手，“末将遵命。”
次日清晨，赵光远带着一千骑兵出发。
从阿拉湖到斋桑泊再到额尔齐斯河，这支千户已经走了将近两千里路。
人困马乏，但士气依然高涨，因为他们终于要打到乌拉尔山，创下华夏前所未有的功绩。
满成龙和威廉也跟在了队伍里。
两人各骑一匹从沙俄马厩里缴获的顿河马，马鬃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满成龙偏过头看着威廉，咧嘴一笑：
“过了乌拉尔山就是欧洲了吧。
你当年从欧洲跨海来到亚洲，现在又要从陆路打回欧洲地界去。
威廉，你也算是史上第一人了。”
威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德意志式的严肃：
“你的拉丁语但凡有人听得懂，我就不用去了。”
满成龙哈哈大笑，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跑到了队伍前面。
城头上，贺明允看着渐行渐远的骑兵队伍。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消失在针叶林的边缘，才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一个文官说道：
“岁星，上图里耶拿下之后，又多了千里之地，朝廷有说如何治理这广袤的朔北之地吗？”
汪乔年今年四十二岁，在瀚北已经待了八年。
八年前他还是一个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年轻给事中。
八年瀚北的风霜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京官打磨成了沉稳干练的边臣。
面容被寒风削得棱角分明，鬓角已经微微染了霜，但那双眼睛更加锐利而从容。
他闻言轻笑：“您是总督，朝廷若有咨事，也该部堂您先知晓。”
贺明允也是微微一笑。
“岁星才兼文武，不仅能理一方民政，军机要务也是井井有条。
不妨说说，若你在内阁，会如何进言？”
汪乔年沉吟片刻，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针叶林上。
“若我在内阁，会向陛下进言：实控人口，羁縻土地，因河为链，因商为牧。”
“何为‘实控人口、羁縻土地，因河为链，因商为牧’？”
贺明允转过头，认真地问道。
汪乔年抬手整了整被河风吹乱的衣袖，缓缓说道：
“朔北之地太过广袤，且人烟稀少，瀚北都司与之相比都算内地了。
不可能设置郡县治理，就是设都司都难，只能择当地部族册封宣慰使，许其自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册封之后，不能同西南三宣六慰一般放任自流。
西南各藩有山川阻隔，土司世袭，朝廷鞭长莫及，久而久之便成了化外之地。
朔北不能再走这条路，必须增强与内地的交通，让人和货能流动起来。”
贺明允点头，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望着城外远处消失在灰白色天际线中的额尔齐斯河。
“只是这地方太过贫瘠，民俗迥异，交通起来怕是很难。”
汪乔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但其中的无奈却是实实在在的：
“没错，是很难，哪怕是瀚北都司的官员，恐怕也分不清什么是失必儿人，什么是汉特人。
更遑论北京户部的官员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雉堞，双手交叠在身前。
“所以第一要务就是先定下名分，定下大明的名分。
有了名分，这片土地就不再是‘化外’，而是‘境内’。
境内的土地，朝廷就有义务去守；境内的百姓，朝廷就有权力去管。”
“什么名号？”贺明允问。
汪乔年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针叶林和冻土带。
是失必儿人、汉特人、曼西人、涅涅茨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再往东，是鄂毕河、瀚川、玄冥河，那里还有更多的原始民族生活。
“朔北这块广袤的土地，沙俄的叫法是西伯利亚，大明自然不能再沿袭这种蛮夷叫法。
《淮南子·墬形训》八殥有云：
东北方曰玄洲，曰元泽；北方曰寒洲，曰雾泽；西北方曰金洲，曰玄泽。
日后这片广袤土地可划分为三大洲，总称北冥三洲之地。”
“岁星高见，先纳入大明门户之内，再行治理。”贺明允赞道，手指在雉堞上轻轻敲了两下。
玄洲、寒洲、金洲。
这三个名字从两千年前的竹简上取下来，用在这片刚刚被炮火征服的土地上。
既是对疆土的命名，也是对历史的延续。
“如此定名分，册封羁縻之后，再如何？”
汪乔年接着说道，语速比方才略快了一些，显然一路走来早就思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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