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霆看了信息片刻，没叫醒孟挽。
他一手执着孟挽的手机，另一只手伸出，修长的手指扯过被子盖到她胸口，又顺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拨到一边。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孟挽侧躺的轮廓在壁灯暖光里微微起伏，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兽。
然后他走出了卧室，带上门，在走廊里站定。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秦湛霆走进书房，坐下来，再次打开孟挽的手机。信息是陆沉渊。
备注名也是"陆沉渊"，连姓带名，干脆利落。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消息很长，一段一段的，像打了几次草稿又删掉再重新写，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有些笨拙的斟酌。
秦湛霆一行一行往下看，了解了这段时间陆沉渊那边具体发生的事情。
他虽然人在京市陪着孟挽打官司，将林歆妩、叶倾城都进行了最尽力的惩治，但还是会抽出时间来关注陆沉渊和他名下的集团。
其实当初陆氏集团因为陆运海一系列操作，虽然在任时间不长，但是这个草包致命错误不断，陆沉渊又凭着业务方便的熟络，趁着陆运海上位而抢走了陆氏集团原本的核心订单。
从而快速的发展自己的公司。
等到秦湛霆资本整合时，陆氏集团只剩下一个空壳。
大部分资源都回到了陆沉渊的手里，陆沉渊的LS集团成为了匹敌陆氏集团最鼎盛时期的大集团。
陆沉渊的身价也跃升得很快。
而且在很多方面他做得也无可挑剔，更加成熟。
陆沉渊原本在专心事业，忙得双脚不着地，但在孟挽出事以后，他总是抽出空来关心孟挽。
尤其的录音流出以后，那段林歆妩在洗手间嚣张而毫无掩饰的揭露自己怎么糊弄陆沉渊而导致孟挽加倍的痛苦的录音。
陆沉渊听了几千遍，每次回忆起孟挽以前对他的好，对孩子的期待，满心欢喜的拿出验孕棒说恭喜他要当爸爸，那样温柔的抱着他，最后却换来一个他宁愿相信林歆妩那个凶手，也不愿意相信她是真的被伤害的结局。
陆沉渊痛彻心扉。
大学时孟挽对他的感情也是因为这个最后被摧毁殆尽。
他真是眼瞎心盲，该死到了极点。
他又通过内部关心打听到了孟挽获得保释且怀孕的消息。
孟挽的再次怀孕，让他不但不记恨，而且稍微放松了许多，他一直以为因为他长期伤害孟挽，逼迫孟挽，导致孟挽吃那么多避孕药最后不能生育，为此一直很羞愧，现在孟挽再次怀孕，陆沉渊觉得非常珍贵。
他很希望孟挽以后能顺顺利利产子，余生都幸幸福福，不用遭遇第二次的伤害。
不过他也深知自己做不了什么，做多了也是越界，但是他一直觉得心情难安，最后在一位合作大老板的推荐下，他亲自去了一趟普陀山，用最虔诚的方式布施和行善事，捐赠善款，在山上修行了几天，听了里面的一个老道长的建议。
为了真诚的给孟挽和孟挽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他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在山里还没有解寒的时候，他从山脚一步一跪的祈求观音菩萨保佑孟挽和孟挽肚子里的孩子。
从普陀山回来，他就落下了膝盖受寒积水的毛病，经常疼得受不了，但是他没有在乎，手里只牢牢攥着给孟挽用跪了几百次和诚心诚意祈求菩萨保佑而得到的开过光的平安符，他很想送给孟挽，但是又怕不合适，斟酌了很久很久。
直到官司结束，听到了孟挽返回的消息。
他鼓起勇气，发来了消息。
"我在普陀山给你求了一个母子平安符"。
这句隐藏在关心里的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却戳中了秦湛霆的心弦。
他的下颌微微绷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说他跪完了那几百级台阶。
说平安符开过光了，想当面送给她。
说为当年对她造成的伤害而作一点微薄的补偿。
陆沉渊的话其实极尽小心和真诚，非常避嫌。
但秦湛霆很清楚，陆沉渊确实去普陀山了，还以孟挽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
他确实也做了很多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不是为了让孟挽看到，而是真心的想要对孟挽表达歉意，但是……
秦湛霆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仰头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灯罩是奶白色的磨砂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顶面洇开一圈模糊的晕。
他维持这个姿势大约有一分钟，然后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手机，调出孟挽社交软件的设置界面。
他没有删陆沉渊的好友。
没有拉黑。
他把孟挽的手机接入了自己的电脑，在系统里做了一件事——把陆沉渊发来的消息全部转入一个隐藏的收件箱，那个收件箱被设定为永不在主界面弹出通知，永不在对话列表里显示红点。
孟挽发给陆沉渊的每一句话依然能抵达他那边，在三分钟内的回复会自然的出现，但是陆沉渊主动发来的打招呼或者很久后才回复会如常地落进那个虚拟信箱里。
只是她永远不会看到那个信箱里的内容。
秦湛霆不能让孟挽看到，他不想让孟挽知道陆沉渊为她做了多少事，尽管这些事他也会为她做到，他什么都能做到，但是正因为这个人是陆沉渊，秦湛霆不得不防备，秦湛霆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抓住了孟挽的心，他不想让这颗心有任何的动摇。
他能感觉到孟挽很爱他，如果不是，她不会对他各种偏执而自私的行为妥协，她很生气他骗她，但是对事不对人，事情过去了就翻篇了。
如果没有爱他的滤镜，显然不能做到再次无条件的信任他。
可是他却还是要让她处于信息茧房里，他要保障自己能得到孟挽全部的爱。
秦湛霆做完这些，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花园里那棵新抽芽的树，很可爱，生机勃勃。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陆沉渊在峨眉山跪台阶的画面——那个人，膝盖压在青石板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向什么东西赎罪。
他其实能理解陆沉渊在做什么。那个人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自己心里的刺。
他跪的不是菩萨，是那些年欠孟挽的东西。
但理解归理解，秦湛霆不想让孟挽也理解。
怕她心软，她的心一直很软，不然失去孩子后她早就该离开他，但是她心软了。
他更怕她心软之后还要去应付那扇被重新敲开的门——她怀着孕，她的心绪只有那么一点安静的空间可以栖身，他不想让人来打扰。
第二天清晨，陆沉渊坐在LS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从昨晚九点到今天天亮，他把对话框刷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复，甚至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消息像石子投进深井里，连个回响都没听见。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盖住了眼睛。手背压着眉骨，光线从指缝里渗进来，他看到自己手背上浮起的一条青色血管。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沉默就是回应，不回复就是拒绝。
他再发下去，只会让孟挽难做。
他不忍心让她难做，既然她不肯要，他也就不能送。
陆沉渊坐直了身体，关掉了对话框，端起那杯冷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是他雇的调查员。
"林歆妩被送到哪家精神病院？"他问。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地址。
省第二精神病院——陆沉渊听到那串地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那家医院他太熟悉了。
他母亲谢清雨也在那里住着。
以前谢清雨病得非常严重，经常要用镇定剂和束带把她固定住，不然她就要打人发泄自己的躁郁，但奇怪的是自从陆运海跟她离婚之后，她的状态好转了很多。
躁狂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最近几个月的护理记录上甚至写的是"情绪平稳，偶有主动交流"。
他每隔两周会去看她一次。
谢清雨每次为了让陆沉渊看到她的改变，都会积极的配合护工的工作，甚至会用女护工的化妆品给自己画一个体面的淡妆，还特地穿上陆沉渊给她买的新衣服，像是一个正常的中年女人。
主治医师说谢清雨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回去了，她似乎也在争取出院的机会，说很想回去帮儿子带带孙子，儿子工作太忙。
陆沉渊挂了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两个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了精神病院的灰色铁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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