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煤炭的骡车碾着归途的土路缓缓前行，午后的日头褪去了晨间的清冷，暖融融地铺洒在枯黄的原野上。风穿过道旁的柞树林，卷起满地碎叶，簌簌落在乌黑的煤块上，转瞬又被行进的马车抖落。林晚怀里揣着那只受伤的小野兔，小家伙经过一路安稳的颠簸，已然不再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温顺地窝在她的棉袄夹层里，偶尔动一下耳朵，细微的触感透过粗布衣服传来，让清冷的归途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顾承煜手握缰绳，坐姿挺拔沉稳。满载货物的骡车负重不轻，他控缰的力道却始终平稳均匀，让车身全程没有半点颠簸晃动。秋日的旷野寂静辽阔，四下只有骡蹄踏土的笃笃声、车轮滚动的轱辘声，还有偶尔掠过荒原的风声。两人一路无话，却并无半分尴尬，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劳作中悄然养成。
行至半途，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变了脸。西北的天际快速涌来大片灰云，层层叠叠压低了山头，方才和煦的风瞬间转厉，裹挟着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旷野无遮无挡，冷风直钻衣领，吹得林晚鬓边的碎发死死贴在脸颊上。
“要变天了。”顾承煜抬头望向暗沉的天色，眉头微蹙，语气笃定，“是秋雨，来得快，咱们得赶在落雨之前赶回知青点。”
话音刚落，他轻轻扬了下缰绳，脚下骡子立刻加快了步伐。原本平缓的车速骤然提速，车轮碾压在凹凸的土路上，速度快了不少。北大荒的秋雨天最是难缠，一旦落下，土路即刻变得泥泞湿滑，满载煤炭的马车极易打滑陷车，若是被困在荒郊野外，入夜后寒霜刺骨，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下意识拢紧了怀里的小野兔，抬手裹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距离知青点还有三四里地，云层越压越低，天地间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风势越来越猛，吹得路边荒草尽数倒伏。
不过片刻，细密的雨丝便密密麻麻砸落下来，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秋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瞬之间就从零星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茫茫雨幕笼罩整片黑土地，远处的树林、田地尽数笼罩在水雾之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土路被雨水快速浸透，原本坚实的路面迅速软烂，车轮碾过，立刻翻起厚厚的黑泥，黏腻的泥土死死裹住车轮，马车的行进速度骤然变慢，沉重的车身隐隐有停滞下坠之势。
“糟了，车轮陷泥里了！”林晚连忙前倾身子望去，只见后轮深深卡在泥泞中，泥浆没过了轮芯，任凭骡子奋力迈步，车身依旧纹丝不动。
大雨滂沱，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襟，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浸透粗布衣衫，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顾承煜当即利落跳下车，双脚稳稳踩进没过脚踝的黑泥里。雨水打湿了他的棉袄，深色布料吸饱雨水愈发沉重，他却浑然不顾，快速绕到车尾，沉声叮嘱：“你在车上坐好，抓好扶手，别下来，泥地太滑。”
不等林晚应声，他已然躬身抵住车尾厚实的木板，双臂发力，脊背绷出紧实的线条。常年下地劳作淬炼出的力量尽数迸发，沉稳的呼吸穿透嘈杂的雨声，低沉的发力声隐约可闻。骡子也配合地弓起身子，四蹄死死扒住硬土，奋力向前拖拽。
雨水疯狂冲刷着大地，泥浆不断飞溅，顾承煜的裤腿、鞋面尽数糊满厚重的黑泥，额前湿透的碎发贴在眉眼间，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一次发力，车身仅仅轻微晃动，依旧深陷泥坑。
他没有丝毫急躁，迅速调整姿势，沉腰蓄力，再次猛然发力。沉闷的车轮摩擦泥浆的声响炸开，卡在泥坑中的后轮终于缓缓松动，一点点挣脱泥泞的桎梏。
“动了！”林晚心头一松，紧紧攥着车沿的手指微微放松。
趁着车身松动的间隙，顾承煜稳住力道，持续发力推送，终于将满载煤炭的马车推出了深陷的泥坑。他顺势扶住车身，喘了几口粗气，抬袖随意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回头看向车上的林晚：“没事，能走了。”
短短片刻的功夫，他已然浑身湿透，眉眼却依旧沉稳清朗，不见半分狼狈焦躁。
雨势依旧浩大，不敢多做停留，顾承煜重新翻身上车，握紧缰绳继续赶路。经历过陷车波折，他控车愈发谨慎，专挑路面坚实的路辙行走，避开积水深坑与软泥地段。
林晚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背影，心头泛起温热，默默解开自己脖颈处的围巾。这条围巾是她临行前母亲亲手织的，厚实保暖，她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凑近，趁着车身平稳的间隙，将带着余温的围巾轻轻围在了顾承煜的脖颈上。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顾承煜身形微顿，侧头看来。雨幕之中，他的眼眸清亮深邃，穿透漫天风雨，稳稳落在她脸上。
“挡挡雨，别着凉。”林晚轻声开口，雨声太大，她只能微微抬高音量。
顾承煜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没有推辞，只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温和，混着风雨声传入耳中：“多谢。”
短短二字，温柔胜过漫天暖阳。
有了围巾遮挡，冷风冷雨不再直灌脖颈。他握紧缰绳，稳稳驾驭着骡车，在滂沱大雨中稳步前行。短短几里路，两人静默相伴，风雨同路，漫天秋雨寒凉，心底却皆是滚烫暖意。
十余分钟后，冒着漫天大雨，骡车终于稳稳驶入知青点的院子。院里空空荡荡，所有人都还在地里抢收白菜，唯有风雨席卷院落，拍打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顾承煜先将骡子牵到棚下拴好，仔细卸下车上的雨具，随后便着手清理煤炭。雨天的煤炭最怕受潮结块，一旦被雨水彻底打湿，晒干后也难生火，整个冬天的取暖都会受影响。
两人默契配合，顾承煜负责将整车煤炭快速搬运进储物仓，整齐堆叠归类；林晚则找来防雨帆布，快步铺盖在剩余煤炭上，严严实实遮挡住风雨，杜绝受潮隐患。
一番忙碌下来，两人皆是满身泥水，衣衫湿透，发丝滴水，手脚冻得冰凉，却丝毫不敢懈怠。待所有煤炭尽数入库盖好，风雨依旧未歇，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下来。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下地收菜的知青和社员们冒着大雨归来，一个个浑身泥泞、满脸疲惫。众人进门看到满满一仓干燥的煤炭，皆是眼前一亮，纷纷开口赞叹。
“可算把煤拉回来了！这下冬天取暖不用愁了！”
“这大雨天还赶回来了，太不容易了！顾知青和林知青辛苦了！”
面对众人的夸赞，两人只是笑着摆手示意。
回到屋内，林晚赶紧找来了干毛巾，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泥水，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怀里的小野兔。小家伙被她护在衣襟里，丝毫没有淋到雨水，安安稳稳窝着，只是受了些惊吓，微微蜷缩着身体。
她找了一个干净的木盒，铺上柔软的干草和旧棉布，将小野兔轻轻安放进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确认没有裂开渗血，才彻底放下心来。
另一边，顾承煜换好了干净衣物，将湿透的衣裤搭在屋檐下晾晒。深秋雨天湿寒刺骨，他却毫无疲态，转身拎起扫帚，默默清扫院子里的积水和淤泥，将一路带进来的泥痕尽数清理干净。
屋内土灶升起明火，袅袅炊烟穿透雨幕。温热的水汽填满屋子，驱散了满身寒凉。晚饭简单温热，一锅热汤下肚，连日劳作的疲惫、风雨奔波的寒意尽数消散。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屋檐，发出温柔的声响。屋内灯火昏黄，暖意融融。知青们围坐在一起，聊着白日秋收的趣事，说着冬日即将到来的闲淡光景，喧闹的笑语填满了简陋的土坯房。
林晚坐在灯火旁，看着木盒里安然休憩的小野兔，又望向院中收拾妥当、身姿挺拔的少年，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北大荒的风凛冽，雨寒凉，日子粗粝又辛苦，可正是这些并肩劳作、风雨相伴的细碎时光，一点点熨帖了漂泊的岁月，让漫漫知青岁月，悄然生出温柔滚烫的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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