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她低头缝合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回想她累极时靠在他肩上打盹,呼吸轻缓。
复刻她说“等我回来”时嘴唇开合的形状。
这些画面清晰得近乎灼热,又脆弱得不敢多看一秒。
就那么看一会儿,想一会儿,再赶紧收好,藏严实了。
他按下返回键,退出相册。
掐灭烟头,用纸巾擦净指痕。
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最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灰布小盒,掀开盖子,将一枚旧钥匙轻轻放回原处。
盒子里还躺着两张未拆封的机票存根。
三年后。
舒微拗不过导师,又飞出国,帮他主刀一台脑部手术。
术前讨论持续七小时,她逐条核对三维重建模型的每处血管走向。
手术中她连续站立十一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一口温水。
术后监护室观察阶段,她守在病床边记满三页笔记,字迹工整无涂改。
刀刚收好,人还没缓过劲儿,她就在洗手间门口来回踱步,反复解锁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输入法自动跳出“周”字。
她删掉,重输,又删。
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青影。
右手无意识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压痕。
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开那个存了三年、连屏保都不敢换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第一声忙音时,她屏住呼吸。
第二声响起,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第三声未落,电话接通,那边只有一秒安静,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喂”。
她没说话,也没挂断,就这样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
再见面那天,机场接机口。
她推着行李车拐过转角,一眼就看见他站在柱子旁。
他穿着浅灰色风衣,手里没拿接机牌,只是微微仰头看上方电子屏。
她停下脚步,行李箱轮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定。
谁也没开口。
他快步上前,她也同时抬脚。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减速。
她放下拉杆,他伸出手,她直接伸手握住。
掌心贴合的瞬间,他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话没说一句,手已经牵上了。
他牵着她往侧边走。
她拖着箱子跟上。
拐进通往员工通道的小门,门在身后自动合拢。
她刚转身,他就迎上来,双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下一秒,直接抱在一起,踉跄着撞进旁边的小角落……
她额头抵在他肩窝。
他一只手牢牢扣在她后颈,另一只手顺着她脊背向下抚平褶皱。
她抬手抱住他,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
没人说话,没人松手。
后来,只要导师神神秘秘发来一封“紧急外派”邮件,舒微就知道。
她会提前一周清空手术排期。
会重新检查护照有效期。
会在出发前一晚,把行李箱里所有非必需品全部取出。
会把一张崭新的SIM卡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贴着标签。
“备用”。
这回又能见他了。
她订票时总选下午四点的航班。
落地后从不直奔酒店,而是先去街角那家蓝墙咖啡馆。
他总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杯沿有浅浅指印。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三声,他抬头,她笑一下,坐下,点单。
俩人谁都不戳破对方的真实身份,谁也不敢把真相摊在阳光下。
她不说自己是他妻子,他也不提自己是她丈夫。
她介绍他时只说“谢医生”,他称她“舒主任”。
吃饭时避开所有私人问题,只聊学术进展和器械更新。
散步时不牵手,但会自然地并肩,肩膀偶尔相碰,又很快分开。
怕害了对方,也怕毁了自己。
她清楚违规出境的后果,他了解境外行医资质的审核风险。
她手上还有未结案的伦理审查,他档案里留着尚未解除的履职限制。
任何一次暴露,都可能终结彼此的职业生涯。
任何一句真话,都可能把对方推入无法脱身的调查漩涡。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年盼一次,一次偷一天。
八年前,谢彦鹏已经摸进了集团最深的圈子里,才猛然发现。
那个对外吹得天花乱坠、打着公益旗号的NPO组织,背地里早跟集团核心搅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他们共享账目,共用人员,共订方案,共担风险。
每一次公开活动背后,都有集团资金无声注入。
每一份慈善报告里,都藏着不可见光的交易条款。
那些被资助的偏远学校,实际成了情报中转站。
那些受助的孤儿院,暗地里替集团收容特殊人员。
决战前夜,他顺着线索,找到又一次现身国外的景芸。
她住在里斯本老城区一栋灰色公寓里。
他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两下。
她打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刚拆封的加密硬盘。
“景芸,你不该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左手按在门框边缘。
“这次完事,你马上回去,别再踏出国门一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七张不同国籍的护照复印件,每张都盖着作废章。
“你在这边留下的所有痕迹,我全给你抹干净,一个不剩。”
他把信封推到她手边,没有碰她的手指。
其实,景芸早就清楚自己干的是啥勾当,黑得照不见光。
她亲手修改过三份资金流向图,把流向教育项目的款项改标为“顾问服务费”。
她参与起草过五版应急预案,专门应对突发的媒体调查和审计突击。
她备份过七次核心数据库,每次删除前都多留一份离线硬盘。
这些事,她从没告诉过谢彦鹏。
这次,真是她帮导师的最后一趟差。
任务代号“灰雀”,持续四十八小时,目标是一份尚未签署的并购备忘录。
她必须在集团法务部正式走流程前,拿到原件扫描件并传回。
之后,导师会安排她去南美一所大学任教,职级提升两级,合同里注明“无需坐班,可远程履职”。
还有这些年,看着谢彦鹏一步步往上爬,位置越坐越高,胆子却越来越大——她劝过太多次,嗓子都说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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