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中心。
陆言倒飞百丈,双脚在骨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每一步都踏碎一片骸骨,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脊,缓缓滴落。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重的拳!"
"再来!"
他足下一点,万灯星辰环绕周身,人刀合一,第二次扑杀而至!
这一次,他刀势一变。
灰芒不再孤绝凌厉,而是沉凝如大地、厚重如长城,刀光在身前一旋,化作一面笼罩周身的、无形的墙。
"万墟安!"
一刀守,一刀攻。
守的刀光如渊似海,将荒界之主那铺天盖地的原始拳劲,一层层拦下、卸开;
攻的刀意则藏在守势之后,如礁石下的暗流,寻找着那洪荒之力中,唯一的缝隙。
叮叮当当——!
刹那之间,拳刀交击,何止千百次。
每一次碰撞,都炸起一团刺目的光。
两人从空地中央,一路打到骨峰穹顶,又从穹顶,砸穿三层骸骨,坠入妖神尸骨那幽深的胸腔深处。
万灯之光与洪荒之力,在那片黑暗中,交替明灭,如两尊开天辟地的古神,在重演一场创世之战。
"守得住,攻得进,好深厚的刀道根基!"
黑暗中,荒界之主的狂笑不断传来,越打,那声音里的兴味越浓。
"可你还在借力!"
老者一拳震开万墟安的守势,枯瘦的身躯欺近,须发皆张,
"借刀,借灯,借天地同息,小娃娃,把你自己,拿出来!"
"我自己……"
陆言踉跄后退,喘息着,脑中却如一道惊雷劈下。
破、守、容、传。
逆命、安墟、归墟、薪传。
他半生的四刀,在这一刻,于识海之中,前所未有地清晰流转。
他忽然明白了荒界之主的意思。
逆命,是与天争;
安墟,是为人守;
归墟,是容众生;
薪传,是点灯火。
这四刀,刀刀都在"向外"
向天,向人,向众生,向后来者。
他的刀里,有天下,有苍生,有传承,有护持。
唯独,没有"陆言"自己。
他这一路,为林昭点灯,为暗界至尊收尸,为七界奔走,为地锁种印……他扛起了太多,多到几乎忘了问一句。
抛开这一切,他自己,究竟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盏为别人而亮的灯。"
陆言缓缓闭眼,万盏环绕的灯火,在这一刻,齐齐一暗。
"可灯,也会想自己能够看看这天地。"
便在万灯齐暗的刹那。
荒界之主那倾尽荒之本源的一拳,已然轰至胸前!
避无可避,守无可守。
战尊在骨峰之外,发出一声惊呼。
可黑暗深处,陆言却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灰芒,没有灯光,没有苍生,没有七界。
只有一片,平静到极点的。
空。
不躲,不架,不引。
他抬起手,并指成刀,对着那毁天灭地的一拳,轻轻地、随意地,划出了一刀。
那一刀,没有名字。
是超脱前四刀的第五刀 一道感悟。
那一刀里,没有背负,没有执念,没有要护的人,没有要传的火,甚至没有赢的念头。
只是陆言这个人,站在这里,对着扑面而来的天地伟力,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刀。
仿佛在说。
我知道你很重。
可我,也在这里。
这没有名字的一刀,与荒界之主倾尽本源的一拳,撞上了。
那足以碎星沉界的一拳之力,在触及那一道平淡刀光的瞬间,竟如拳头砸进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空里。
就像一个人,无法用拳头,打碎"空"本身。
荒界之主瞳孔骤缩。
紧接着,那平淡的刀光,微微一吐。
砰。
老者枯瘦的身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轻轻震退,一步,两步,三步。
整整,退出九步。
每退一步,他眼底的惊色,便浓一分。
退到第九步,他站定了。
骨峰深处,万灯重新亮起。
陆言持刀而立,气息比起交手前,不见多么狂暴的增长,可那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却彻底不同了。
若说此前的他,是一盏温润明亮、为众生而燃的灯;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灯焰最深处,那一点无论风吹雨打、都静静燃着的,灯芯。
天地载他,众生暖他,可真正立在那里、不曾动摇的,是他自己。
半步五劫的壁垒,在他识海深处,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五劫的真意,第一次,向他露出了真正的门槛——
不是求天地容。
而是,与天地并立,你容,我在;
你不容,我,也在。
"……好,好,好。"
荒界之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仰天,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长笑,
"老夫这一拳,万古以来,除了那头妖神,没人接得住!"
"你不但接住了,还……"老者笑声一收,死死看着陆言,像是在看一件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珍宝,
"你借老夫这一拳,摸到了那一关!"
"小娃娃,你知道你方才那一刀,是什么吗?"
陆言持刀沉吟,缓缓摇头:"晚辈……还说不清。只觉得,那一刻,四刀都在,又好像,四刀都不在了。"
"因为那一刀,就是你自己。"荒界之主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老夫这一脉,叫它"
"荒。"
"不是莽荒的荒,是洪荒的荒。
天地未开,先有一力,那力,没有名字,没有道理,不求谁懂,不向谁证,它只是自然存在在。"
"你那四刀,是你替七界走的路。"老者望着他,
"而这一刀,是你替你自己,在这方天地间,站的一个位置。"
"五劫的门槛,你已经,大半个身子迈进去了。"
"差的,"荒界之主缓缓收拳,血海般的气息一寸寸敛尽,重新变回那个枯瘦平凡的老者,
"只是一场真正的、逼你'非在不可'的死战。"
.....
骨峰之外,战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万古,自问也是站在一界之巅的人,可方才那场切磋,那两个人交手时流露出的层次,让他连"看懂"都做不到,只觉得心神俱裂,汗透重裘。
直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重新走出血纹石门,他才如梦初醒,连忙迎上。
"老祖,陆小友,你们……没事吧?"
"有事?"荒界之主瞥他一眼,咧开嘴,难得有了几分促狭,
"老夫好得很。万古没活动筋骨,这一场,痛快!"
他转头看向陆言,郑重地伸出了手。
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摊开在陆言面前,
掌心,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骨符,骨符之上,荒之力流转,隐隐传出无数上古凶兽的咆哮。
"这是'荒骨令'。"
"持此令,可调动荒界百万部落。"老者将骨符,郑重放入陆言手中,
"三日后,老夫与战尊,亲点荒界三百万最能打的儿郎,随你出征。"
"至于老夫."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自己坐了万古的妖神巨峰,眼神平静,再无半分留恋。
"七界轮值的人来之前,这堆骨头,让战尊先替老夫看着。"
"老夫这把老骨头,"荒界之主重新望向陆言,荒原般的眼底,是淬火重燃的光,
"要亲自,跟你去天妖界,亲自看一看,现在的天妖界,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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