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灯冲天,光华接穹。
那股自陆言周身荡开的力量,并未消散,而是如一圈春水,温柔地,朝着整座灵霄城,层层铺开。
所过之处,奇景顿生。
长街两侧,古木枝叶间栖着的灵光,齐齐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唤醒,遥遥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垂落如礼;
空中踏光而行的修士,纷纷驻足,眉心潜藏的灵,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与那万盏灯火,生出共鸣;
便是城中那些懵懂的稚童,也停下了嬉闹,睁着眼睛,望向城中心,眼里映着漫天的光。
整座灵霄城,亿万盏灵,在这一刻,朝着高台上那个灰袍身影,无声相应。
如众流归海,如万灯朝元。
高台之下。
雪氏族长怔怔立在原地,早已忘了言语。
他身后,雪豹张着嘴,觉醒的豹灵在眉心翻腾,少年满脸的不可思议;
雪灵却睁大了清亮的眼睛,望着那万盏灯火,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阿爹……"她声音极轻,"先生他……"
雪氏族长答不上来。
他活了数百年,自诩见过灵界的上品灵,便是传说中的天灵,也敢在心中揣度一二。
可眼前这景象,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那哪里是觉醒了一个灵。
那分明是,这方天地,都在回应他。
高台之上,石碑之前。
守坛人深深伏下身去,这位主持觉醒坛千年、见惯了英杰天才的老者,此刻再抬眼时,浑浊的眼底,满是敬畏。
"老朽……有眼无珠。"
他撑着石碑,缓缓起身,朝陆言,郑重一礼,"敢问……小友之名。"
"陆言。"
陆言抬手,虚扶了一把,身后那万盏灯火,并未散去,只温柔地,明灭着,
"晚辈自玄墟来,并非灵界之人。今日冒昧登坛,惊动了前辈,也惊动了这一城的灵。"
"玄墟……"守坛人喃喃,随即神色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记载,
"万界……来客。"
他沉默许久,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震惊,有恍然,
"老朽守此坛千年,只道灵界的修行,便是顺应万物、与道同息,已至极处。
"守坛人望着那万盏灯火,"今日方知,"
"天地之大,老朽,不过是井底之蛙。"
守坛人话音未落。
灵霄城的玉色天穹,忽然,变了。
云层无声分开。
灵界极东,海天尽头,一缕清光率先亮起,化作一尊身披素袍、手持玉净瓶的虚影,脚踏万顷碧波;
极南,万山之巅,一点翠芒冲天,凝成一位青衣老者的灵身,身侧藤萝垂落,万树俯首;
极西,黄沙漫卷处,金芒一闪,一道身披重甲、气息沉厚如山的身影,自云中显化;
极北,冰原之上,霜华汇聚,化作一位白衣女子,眉心一点雪花灵纹,周身寒意与天地同息……
一息之间。
灵界东西南北,四方巨擘,尽皆有感,于天穹之上,显化灵身。
更深处,还有两三道气息更加沉绵、连面目都隐在云雾里的存在,遥遥投来,无声,却令整座灵霄城的灵脉,都为之一颤。
那是灵界真正的镇界底蕴。
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不得一见。
可此刻,这一道道万古不出的灵身,目光越过万里山河,齐齐,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万盏灯火之中的灰袍身影上。
整座灵霄城,落针可闻。
无数修士仰望着天穹上那一道道传说中的存在,呼吸都已屏住
连守坛人,都肃然垂首,朝四方灵身,遥遥行礼。
"东极青澜,见过小友。"
东天那尊手持玉净瓶的素袍虚影,率先开口。
声音如海波层层,自天穹洒落,却无半分凌人之意,
"吾闭关于东海之渊,三千载未曾出世。方才吾之灵,无故自鸣,与天共鸣……这才破关,来看一眼。"
"我是南林的青木叟。"南天青衣老者抚须而笑,目光落在陆言身后那万盏灯火上,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小友,你这一身灵息,不属我灵界,却比我灵界任何人,都更……'近天'。"
"近天?"西天那尊重甲身影,声如洪钟,嗡鸣作响,"青木兄,依我看,岂止是近天。"
"我修'山岳之灵'九千年,自问已将一身,融进了这方大地。"重甲巨擘盯着陆言,语气里有难以置信,
"可在这小友面前,我方才竟觉得,自己与天地之间,还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纸。"
北天白衣女子静静而立,并未急着开口。
她眉心那点雪花灵纹,微微闪烁,清冷的目光,将陆言,望了许久,才悠悠出声:
"你不是灵界之人。"
"你身上有刀气,与我灵界'顺应万物'之道,截然相反的刀气。"白衣女子声音清冷,
"可怪就怪在,那般锋锐逆天的刀气,竟与这方天地,相安,相息,甚至……让天,亲自回应于你。"
四方灵身,一道道目光,落在陆言身上。
有审视,有惊奇,有探究,
陆言立于高台之上,迎着那四尊镇界巨擘,没有半分局促。
他抬手,朝天穹,郑重一揖。
"晚辈陆言,玄墟修士。"
"今日借灵界觉醒坛,寻己之灵,不料惊动了诸位前辈,是晚辈的不是。"他直起身,声音平静,
"诸位问,为何一身刀气,却能与天地同息。"
"晚辈也是今日,才想明白。"
陆言抬眼,望向玉色天穹,望向那一道道万古沉睡的灵身。
"我这一生,握刀与天争命。我以为,道在'逆'里,天要压我,我便斩天;界要亡我,我便护界。"
"我斩过至尊,破过四劫,自认是凭着一股不低头的气,一刀一刀,杀出来的。"陆言缓缓道,
"可直到今日,在这灵界,我松开了刀,静下心,等来了自己的灵。"
"我才知道,我错了半辈子。"
天穹之上,四方灵身,尽皆凝神。
"我从前以为,天地与我,是敌。
我要证明自己够强,强到逼它,容下我。"陆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座灵霄城,
"可这方天地,从来没有,要与我为敌。"
"我每一次逆命,护住的炊烟;每一场厮杀,救下的生灵;每一次,向后来者点起的火。"
他身后,那万盏灯火,温柔地,亮了一亮。
"它都看在眼里。"
"它不是被我一刀斩开、才让路的。"陆言望着天,眸底温润,
"是它,一直在以万古岁月,默默,载着我。"
满场寂静。
天穹之上,那东极青澜手持玉瓶,久久不语,终而,极轻一叹:
"……原来如此。"
"我灵界修行,讲顺应,讲同息,自以为已得'天人合一'的真意。"素袍巨擘的声音里,有释然,更有赧然,
"可我等的'顺应',是收起自己,融进天地,求一个'不争'。"
"小友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握紧刀,扛起众生之重,与天地并肩同行。"青澜望着陆言,
"争到极处,反倒……与我等万年所求,殊途同归。"
南林青木叟仰头大笑,笑声穿云裂石,说不出的畅快:
"好一个殊途同归!"
"老夫守着南山林木,一万两千年,只道'静'才是道。今日小友这一刀,这万灯"老者抚掌,
"替老夫,把这方天,又看宽了一重!"
西天重甲巨擘沉默许久,忽然,踏前一步,云中灵身,朝陆言,郑重一抱拳。
"小友。"
"你今日所显的,不只是修为。"他声沉如岳,"你让我等明白,天地之间,从不止一条路。我灵界避世万古,把自己活成了一潭静水,可静水……也会枯。"
"你方才说,你来自玄墟,…"重甲巨擘目光一凝,
"你千里迢迢,来我灵界,不只是为了觉醒灵、破你那道劫吧。"
"你心里,还压着一桩,更大的事。"
此话一出,四方灵身,目光,齐齐一聚。
陆言望着那一道道镇界巨擘,沉默片刻。
他缓缓抬手,指向灵界天穹之外、那遥远到连灵脉都触及不到的方向。天妖界。
"前辈明鉴。"
"晚辈此来,确有一桩,关乎七界存亡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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