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壮汉见这少年死活不肯让,登时恼了,蒲扇大的手一扬,便要往林昭脸上扇去。
林昭这一个月的刀没有白练。
他脚下下意识一错,侧身让过半边,虽还是被对方手腕扫中肩头、踉跄退了两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被一把推倒在地。
"嚯,还敢躲?"壮汉一愣,随即狞笑着逼上来,
"小黑虎堂的崽子,也敢在万花楼门口耍横!"
"我再说一遍,"林昭死死站稳,把砍柴刀横在身前,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
"把我姐交出来。不然……不然我报官了。"
"报官?"那壮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小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北沙县,是谁的天下!"
他话音未落,楼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着绸衫、手摇折扇的白面中年人,在几个护院簇拥下踱了出来。
他看了眼门口,眉头一皱:"吵什么?"
"齐管事!"壮汉立刻躬身,赔笑道,
"一个小黑虎堂的崽子,说是来找他姐,叫什么林婉,在这儿撒野呢。"
那齐管事听见林婉二字,折扇轻轻一顿,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林昭:
"哦……你就是婉娘的弟弟。"
林昭心头猛地一紧:"你认识我姐!她人呢!她在哪!"
"别急嘛。"齐管事摇着折扇,慢悠悠地笑,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
"你姐昨日在楼里伺候贵客,不小心……打碎了客人一件心爱之物。那件东西,可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她说她没钱赔,便自己求着楼里,留下来做工抵债。"齐管事皮笑肉不笑,
"按规矩,债不清,人,是不能走的。"
"三百两?!"林昭如遭雷击,脸霎时白了。
他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两银子。
三百两,是他们几辈子都还不清的数目。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打碎东西,什么自己求着留下,这分明是个局!是姐姐生得有几分姿色,被楼里的人看上了,设个圈套,要把她生生困死在这万花楼里!
"你们……你们骗人!"林昭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我姐不可能答应!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见?"齐管事折扇一合,脸上的笑彻底冷了,
"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为止。"
"记住,别打死了,"他转身往楼里走,淡淡丢下一句,"黑虎堂那边,自有我去交代。"
"是!"
四五个护院狞笑着围了上来。
——
巷子暗处,陆言静静看着,眸光微沉。
他看得清楚,这齐管事身上有几分粗浅修为,不过是江湖上二流的身手,可在这凡人县城里,已足够一手遮天。
他没有动。
他想看看,林昭会怎么做。
场中,林昭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逼住,拳头雨点般落下。
他本能地想举刀去挡、去劈,刀锋都已抬起。
可就在那一瞬间,隔壁先生传他刀法时说过的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刀是护人的,不是送命的。"
"真到了要出刀的时候,先问自己一句
这一刀劈下去,护住的,是不是你真正想护的人。"
林昭浑身一震。
他抬起的刀,生生停在了半空。
是啊。
他此刻一刀劈出去,砍伤了人,泄了愤,然后呢?
他被抓进大牢,被三帮追杀,娘怎么办?姐怎么办?
他这一刀,护不住任何人,只会把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彻底劈碎。
少年牙关咬得出血,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猛地丢了刀,扑通一声,竟朝着齐管事离去的背影,直直跪倒在地。
"齐管事!"林昭嘶声喊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我姐欠的钱,我来还!三百两,我还!"
"求你别动她!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黑虎堂卖命!我做牛做马!我这条命,卖给你们也行!"
"求你……让我见见我姐……"
周围的护院怔住了,扬起的拳头,一时竟没好意思再落下去。
齐管事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漠然。
"倒是个有骨气的。"他冷笑,
"可惜,骨气值几个钱?"
"三日。"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之内,拿三百两来,人你带走。拿不出来。"
"你姐便入了我万花楼的籍契,永世为妓。到时候,你连跪在这儿求的资格都没有。"
说罢,一甩袖子,进了大门。
"把他给我扔远点。"
两个护院架起林昭,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巷口,狠狠掼在地上。
他的刀也被随手扔了出来,落在泥水里。
朱红大门,在他眼前,轰然合拢。
林昭趴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动。
肩上、背上,挨的拳火辣辣地疼,嘴角也破了,尝到一股血腥味。
可这些,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话。
三日,三百两。
三日,三百两。
少年慢慢爬起来,捡起那把沾满泥水的砍柴刀,紧紧抱在怀里,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忽然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林昭猛地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隔壁那个算命先生。
陆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方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俯身,将那少年掉在泥里的刀,捡了起来,又用衣袖,慢慢擦去刀身上的污泥。
"先生……"林昭嘴唇哆嗦,再撑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们……他们把我姐扣下了……三百两……三日……"
"我上哪儿去弄三百两啊……"
陆言静静听着,擦刀的手没有停。
他没有说我替你还了,也没有说我帮你把人救出来。
他只是把擦干净的刀,重新递回少年手里,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却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阿昭,我问你。"
"三日,三百两,你靠自己,挣不到。"
林昭哽咽着,点了点头。
"那你方才,为什么放下刀,跪下?"陆言问。
少年愣了愣,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要是劈了人,我这个家就完了。我娘还病着,我姐还在他们手里……"
"我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我得活着。"他攥紧刀,
"活着,才有机会把我姐救出来。"
陆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想起了什么人的怅然。
"记住你今夜这句话。"
他抬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
"刀能忍住不出,比敢出刀,难百倍。"
"你今夜,没输。"
陆言抬眼,望向那栋黑漆漆紧闭的高楼,眸光深处,一缕锋芒,悄然凝起。
"至于你姐。"
"三百两,救得了人,却拆不掉这座楼。"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少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北沙这局,水深。可水再深"
"也有退潮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林昭身上,语气平和下来:
"走吧。先回家,给你娘熬药。"
"三日还长。"
"怎么救人,"陆言转身,灰袍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话,悠悠传来,
"明日,到我卦摊上来。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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