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沉剑老人平静地拔出了那柄古剑。
剑身狭长,通体灰暗,没有寒光,没有灵纹,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一块被随手打磨过的铁条。
可剑出三寸的瞬间。
整片天地,静了。
风停,浪止,雷云不散。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光都被那柄剑抽走,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柄剑吞没。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灰线,横亘在虚空之中。
太虚剑宗掌门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这一剑中蕴含的剑道境界。
返璞归真,万物归寂。
那是九段巅峰的剑修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触摸到的门槛。
"前辈既然坠入暗界,晚辈便得罪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清冽的剑光冲天而起,将昏暗的天都撕开一道口子。
"太虚心法,第七重,剑心通明!"
嗡。
他眉心亮起一点璀璨的剑光,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攀升到极致。
三千丈剑域铺展开来,领域之中,无数细小的虚空剑虫浮游,每一缕空气都化作了锋锐的剑气。
太虚剑域!
身后虚影凝实,一尊白衣剑圣持剑而立,面容清隽,双目微阖,正是太虚剑宗的本命法相。
太虚剑尊相!
"晚辈剑道,请前辈品鉴!"
他一剑斩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虹,撕裂虚空,快到极致,直取沉剑老人咽喉。
这一剑,是他五百年修为所凝,快、准、纯,无暇无垢。
沉剑老人静静看着那道剑虹斩来,不闪不避。
直到剑虹临身,他才将手中灰暗古剑,轻轻一横。
叮。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脆响。
青色剑虹,碎了。
如同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敲出裂纹,那凝聚了五百年修为的剑气,从中裂开,化作漫天青色光点,簌簌消散。
"剑是好剑,心是诚心。"
沉剑老人缓缓收剑,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可惜,你出剑之时,心中还想着胜负二字。"
"心有胜负,剑便有痕。有痕,便有破绽。"
太虚剑宗掌门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逼退十丈,眼中震惊难掩。
一招,仅仅一个照面,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再来!"
他咬牙,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太虚剑域全力催动,万千剑气如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朝沉剑老人绞杀而去。
剑尊法相同步出剑,两道剑光一内一外,一快一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太虚十三剑,星河倒悬!"
刹那间,整片海域仿佛倒转,万千剑气化作一条倒流的星河,裹挟着毁灭一切的锋芒,轰然倾泻而下!
这一剑,足以开山断海,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然而面对这倾天剑河,沉剑老人只是抬起古剑,由下而上,轻轻一挑。
动作慢得仿佛老人在庭院中挑落一片落叶。
嗡——
一缕灰线从剑尖升起,不闪不避,直直刺入那条倒悬星河的最中心。
那条足以毁灭一方的剑气星河,在灰线触及的瞬间。
静止了。
万千剑气同时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冰封的河流。
下一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从中心蔓延,整条星河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齑粉,纷纷扬扬洒落海面。
灰线余势不减,穿过破碎的星河,轻轻点在太虚剑尊相的眉心。
"法相……"沉剑老人淡淡开口,
"有形,便有尽头。"
轰——!
太虚剑尊法相寸寸崩裂,从眉心开始,如沙塑般瓦解。
噗!
太虚剑宗掌门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跌落。
他赖以立身的剑域也随之剧烈收缩、破碎,周身剑气凌乱溃散。
"怎么……会这样……"
他单膝跪在虚空,以剑拄地,难以置信地抬头。
对方的剑,没有法相,没有领域,没有声势,却仿佛站在剑道的另一重天地里,居高临下,让他连仰望都觉得艰难。
"你输在哪里,可明白?"沉剑老人持剑而立,平静地看着他。
太虚掌门惨然一笑,咳出一口血沫。
"晚辈……不明。"
"我自幼入太虚,练剑八百年,斩妖除魔,问剑九霄,自问于剑之一道,从无懈怠……"
"为何前辈坠入暗界三千年,剑道反而……"
"因为你修的,始终是'玄墟的剑'。"
沉剑老人打断他,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玄墟剑道,讲清净,讲通明,讲天人合一。可天人合一,终究还要仰仗'天',仰仗这方天地的法则、因果。"
"你的剑,是天地借给你的。"
"而老夫在浊渊底部三千年,不见天日,灵气枯竭,万念俱灰。"
他缓缓举起手中灰暗古剑。
"正是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死寂里,老夫终于明白:真正的剑,不该向天地借。"
"老夫这柄剑,是老夫自己。"
"不借天地,不借众生,不借正邪。"
"所以,无物可破,无法可循,无迹可寻。"
他一步踏前,灰剑平举,遥遥指向太虚掌门的眉心。
"你心中有太虚,所以太虚可破。"
"老夫心中,"
"唯有一剑。"
话音落下,他出剑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痕迹。
太虚掌门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一缕深秋的寒意,轻轻点在那里。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的动作。
因为对方这一剑,本就不在他能够理解的剑的范畴之内。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好剑。"
太虚剑宗掌门低声开口,嘴角反而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晚辈……受教了。"
眉心一点血珠缓缓渗出。
他的身体从中剑之处开始,化作无数青色的剑气碎片,如同千百柄细碎的小剑,在海风中盘旋、哀鸣,而后纷纷坠入大海。
那柄陪他征战一生的本命长剑,断成两截,沉入深海。
一位剑道宗师,身殒道消。
战场之上,落针可闻。
"第六场……暗界……胜。"
暗界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十万海兽凶焰滔天,黑压压的浊气几乎要将整片天穹都吞噬。
联军这边,三万修士面色惨白,无人作声。
太虚剑宗的弟子们呆立当场,而后成片跪倒,朝着剑气消散的方向,久久叩首。
三比三。
双方,无论谁再胜两场,便赢下这千岛海之约。
沉甸甸的压力,如潮水般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浊渊之前,沉剑老人还剑入鞘,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经过暗界强者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下一句:
"……下一场,莫要再让我出剑。"
"老夫的剑,也不想再杀玄墟的人了。"
说罢,一步迈入浊渊,灰袍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寒渊蛟首之上,陆言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久久未语。
以剑入魔,以杀证道,却又在杀戮深处,藏着一缕未曾泯灭的剑心。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军:
"第七场。"
月宫之主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凤目沉静: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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