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没想到她会行这么大礼,慌得连忙摆手,脸更红了:“不用不用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是裴姑娘自己厉害,本来就懂的。”
裴杯摇摇头,很认真:“话不说不透。没人点,我可能还要卡几年。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说着,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玉佩,递了过去。玉佩不大,刻着个古朴的“裴”字,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是裴氏的令牌。以后你要是去大端,或者遇到裴家的人,拿这个,都给你三分薄面。”
温红药眼睛都直了。
裴氏的令牌!这可是好东西!大端裴氏势力极大,有这令牌,在大端境内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苏蘅却连忙往后躲,摆手道:“我不要的,真的不用。几句话而已,当不得这么重的谢礼。”
“我说当得就当得。”裴杯脾气也倔,上前一步,直接把令牌塞进苏蘅手里,“给你你就拿着。我裴杯从不欠人情。”
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傲。
苏蘅握着手里沉甸甸的玉佩,抬头看了看裴杯认真的眼神,只好小声道:“那……那谢谢裴姑娘。”
裴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天边染了一片橘红。
“我该走了。”她冲三人点了点头,“日后若是有缘去大端,我请你们喝酒。”
说完,她背上行囊,转身就走,顺着山涧小路往前走,步伐不快,却很稳,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温红药才回过神,凑到苏蘅身边,看着她手里的令牌,啧啧称奇:“可以啊小蘅!几句话就换了块裴氏令牌!你也太厉害了吧,连武夫的拳理都懂。”
苏蘅脸红红的,把令牌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小声道:“就是以前听武师讲过几句,刚好对上了而已。”
“那也是你记性好,悟性高。”温红药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道,“我们阿蘅就是厉害,深藏不露。”
凌玄晏也笑着道:“小蘅确实心细。这份机缘,也是难得。”
三人说笑几句,继续往山下走。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卷着松涛轻轻吹过。
——
南海。
往年这时候,近海的渔户早已收了网,预备着过冬的粮,可今年不同,南边百余里的海域,腥气飘了快半个月,渔户们不敢下海,只敢在岸边远远望着,说海里出了恶龙,掀翻了三艘大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直到三天前,有个穿青衫的剑修路过,问清了恶龙盘踞的礁盘,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踏浪而去。
之后三天,南边天天有雷声似的闷响,海面一会儿泛金,一会儿泛白,浪头掀得比桅杆还高。到今日晌午,声响终于停了,腥气也散了大半,只剩淡淡的金屑似的东西,顺着浪头往岸边飘。
陈清流立在一块半沉的礁盘上,正收剑归鞘。
长剑“斩川”剑身窄而韧,沾着的龙血被海水一冲,便顺着剑刃滑落,半点不留。他一袭青衫也湿了大半,下摆沾着细碎的珊瑚屑,是方才追入海底礁洞时蹭的。
脚边的海水里,还浮着几片巴掌大的金色鳞片,是那支自称“金鳞君”的龙族旁支最后一点余韵。说是龙族,其实早杂了蛟鲵的血脉,不过是仗着祖上几分龙气,在南海占了三处礁盘,兴风作浪,吃了不少过路的商客与渔户。
算上这支,南海沿线的龙族旁支,便算清干净了。
陈清流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水面。海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气,散得很快,顺着海流往四下去,大半往南汇入深海海脉,小半往北飘,往浩然天下的沿岸山脉去。
当年的情势,由不得人等。龙族压得人间喘不过气,沿江沿海的百姓,年年都要被吞掉成千上万,再等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斩龙人出剑,从来只看当下该不该斩,不看后不后悔。
他站起身,正要往北去,忽然眉梢微挑。
身后十余丈外的一块浮木上,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老者手里攥着根竹杖,杖头挂着个小小的铜葫芦,眉眼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偏生周身气机敛得一丝不漏,连海面的风卷到他身侧,都自动绕开半尺,像有层无形的壁障,把尘俗风浪都挡在了外边。
“邹子。”
陈清流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天下阴阳家的执牛耳者,“谈天邹”,邹衍。这种人物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主动堵在南海斩龙的地方,绝不会是来闲聊家常。
邹子笑了笑,竹杖轻点浮木,身形便飘然而起,落在陈清流身前三尺处。脚下是起伏的海面,却稳得像踩在实地上。他低头看了眼水中飘散的金屑,语气不紧不慢:“斩龙人好剑力。这支金鳞氏盘踞南海两百余年,前前后后吃了七千多条人命,地方上请了好几拨修士,都折在了礁盘里。今日清干净,往后三百年,南部海疆的渡船能少翻七成,沿海百姓也能多收几担渔获。是积德的事。”
“有事直说。”陈清流神色淡漠。斩龙人不惯绕弯子,山上山下都一样。
邹子也不恼,依旧是那副温吞模样,竹杖往虚空点了点,指尖泛起一点淡青色的灵光,灵光散开,在两人之间织出半幅模糊的山水图:“请道友去个地方,商量一桩关乎四座天下气运的大事。事成之后,你我同道而行,互为助力。往小了说,日后再遇着难斩的龙种、难平的水患,有人替你搭把手;往大了说,这天地间的秤,总得有人扶着,才不会歪得太厉害。”
陈清流看了眼那半幅山水图,图上山川河流隐隐流转,竟是半座浩然天下的缩影。
阴阳家的手笔,果然不小。
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带路。”
邹子笑着转身,竹杖往虚空一划。
前方的海水忽然分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藏着暗青色的光门,门后是沉沉的虚空暗流,隐约能听见风雷滚动的声响。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其中,光门随即合拢,海面恢复如常,只剩浪涛拍打着礁盘,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穿行在虚空暗流里,周遭都是扭曲的光影,分不清东南西北。陈清流走得稳当,剑在鞘中微微鸣颤,是在警惕周遭的空间乱流。他早年斩龙,也曾穿行过几次虚空,只是这般平稳的通道,还是头一回走。
邹子走在前头,竹杖时不时点一下虚空,便有乱流自动避开。他随口聊着,像拉家常:“道友觉得,如今这天下,跟三千年前比,是好了,还是坏了?”
“龙族没了,沿江沿海的百姓日子安稳些。好不好的,不好说。”陈清流道,“山上修士多了,纷争也多。今天你抢我福地,明天我占你灵脉,打来打去,最后遭殃的还是山下人。”
“这就是了。”邹子笑了笑,竹杖又点碎一道乱流,“龙族势大,压得人间抬不起头,斩了,是好事。可斩得太干净,水脉气运少了龙族镇着,又容易散。散得久了,山上修士就疯长,灵气都往山上跑,山下就枯了。大道这东西,从来都是矫枉过正,缺一分,便补一分半,从来不会刚刚好。”
陈清流没接话。
这些阴阳消长的道理,他懂,却不爱说。斩龙人只管出剑,道理是邹子这种人讲的。
邹子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三教祖师坐镇天地,规矩是定死的,可架不住底下的人钻空子。文庙管着浩然,白玉京管着青冥,西方佛国管着莲花,可缝隙还是多。比如北俱芦洲的剑修,比如蛮荒的妖族,真要是凑在一起,也够喝一壶的。”
“你想建个盟?”陈清流听出了意思。
“聪明。”邹子点头,“建个盟,凑二十个人,不问出身,不问路数,只要愿意守着天地的平衡就行。谁冒头太狠了,就拉一把;谁跌得太惨了,就扶一下。不能让一座天平,往一边歪到底。歪狠了,最后砸下来,遭殃的还是山下的万千百姓。”
陈清流沉默着走了片刻,才道:“三教祖师不管?”
“三教祖师管的是大道根本,管不了这些细碎的消长。”邹子笑了笑,“总不能这点小事,也去劳烦三位圣人吧?再说了,有些事,三位圣人不方便出手,我们这些人出手,反倒合适。”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点青铜色的光晕,在虚空暗流里沉沉浮浮,像块被遗忘的古镜。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百丈高的青铜古境。壁上刻满日月星轨、山川河海,还有无数阴阳鱼纹顺着纹路缓缓流转,古意扑面而来。境体被层层禁制裹着,符纹像蛛网似的密布,便是寻常飞升境搜遍南海,也摸不到半点踪迹。
这是邹子经营了上千年的秘境,是二十人盟的根本之地。
“请。”
邹子侧身让了让,竹杖轻点青铜门。厚重的铜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转动却没有半点声响,像沉入了水里。门后透出暗金色的火光,混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陈清流迈步踏入。
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虚空风雷。
古境内部比从外面看着更开阔。
地面是整块的青铜浇筑,刻着完整的浩然天下地理图,山脉河流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到州郡的边界线与重要的山河关隘,灵气顺着纹路缓缓流淌,像活的血脉。四周立着九盏一人高的青铜长明灯,灯盏里盛着松脂混沉香的灯油,灯芯跳着暗金色的火,不晃不飘,照得整座古境明暗有致。
沿着圆形的地理图边缘,摆着二十把黑石椅子,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方位,对应着阴阳五行、二十八宿的格局。椅子是整块黑石凿成,样式古朴,没有半分纹饰,却各自透着一股沉凝气,坐上去便能自动护住心神,隔绝外界推演窥探。
如今只坐了四个人,还有两个人站着闲谈,空着十几把椅子,显得有些冷清。
见两人进来,众人都望了过来。
靠左侧站着的高冠男子最先笑着簬拱拱手,声音洪亮,带着点朗朗笑意:“邹子,等你们有些时候了。再不来,我都要先摸出酒壶喝一壶了。”
是韦赦。
皑皑洲山的主人,当年号称“上古以降仙材第一”的人物。少年时锋芒毕露,连胜九十六场同境与越境斗法,风光无两,那句“你是百年一遇,他是百年难遇,我们真是为难这个‘百年’了”的狂言,至今还在山上流传。
韦赦生得俊朗,高冠博带,气度雍容,腰间悬着块暖玉佩,手里还转着个玉扳指,站在那儿便像一方仙山的宗主,半点看不出当年是个单挑全洲的狂人。
陈清流点点头,算是回礼。他跟韦赦早年有过一面之缘,在北俱芦洲的一场剑会上,不算熟,却也知道这人本事大,脾气不算坏,就是交友太杂,三教九流都能说上话。
韦赦身侧站着个穿素裙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与邹子有三分相似。是邹子的师妹田婉,擅推衍与望气,是阴阳家里有数的好手,在邹子身边帮着打理秘境内务已有数百年。
她冲两人微微颔首,没说话,指尖还在袖中掐算着什么,神色专注,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的地理图,眉头会轻轻蹙一下,像在核对某处地脉的走向。
靠角落的黑石椅上,坐着个穿青冥道袍的男子,神色桀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蟠龙玉佩。见了邹子与陈清流,也只是抬了抬眼,没起身,甚至没个笑脸。
韦赦笑着补了句,语气带点调侃:“张道友刚从青冥天下过来,道老二追得紧,借北俱芦洲小玄都观的地界躲了半旬,才好不容易甩开。说起来也巧,那个孙怀中前阵子平白无故挨了余斗一记仙剑气,在观里骂了三天,说余斗无事生非、欺人太甚,哪知道是张道友借了人家山门躲风头,余斗一剑劈过来,捎带着扫了半座观宇。孙怀中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逢人便吐槽道老二性情愈发乖戾,不讲道理。”
张脚冷哼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https://www.blquya.cc/id213813/1355794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