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列，走到出发线前，从值班员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压满了五发实弹的弹匣。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跳更快了一拍。
这感觉和新兵连射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记住要领！别慌！”
梁辉在他身后低吼了一声。
李大蛋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肌肉绷紧，大步走向划定的射击点位。
站定，转身，面向目标方向。三十米外，五个半身钢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装弹匣！”
值班员的声音短促有力。
李大蛋依令，动作略显僵硬但准确地，“咔嚓”一声将实弹弹匣装入九五改的弹匣井。
“开保险！单发！”
“哗啦”，他打开保险，将快慢机拨到单发位置。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嘈杂和压力都吸入肺中，再狠狠压下去。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刚才梁辉班长那行云流水的示范，闪过“脚是根、腰发力、手牵引、快稳准”的要领。
也闪过自己空枪预习时一次次模拟击发的画面。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全连所有新兵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班长、骨干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吴副连长就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
他是第一个，是标杆，也是试验品。
不能给一班丢人，不能给梁辉班长丢脸！
然而，靶场不给人太多酝酿情绪的时间。
就在他刚刚站定、勉强调整好呼吸的下一秒——
“准备！”
值班员举起手中的专用电子秒表，洪亮的声音刺破寂静。
李大蛋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枪身，手指搭上扳机护圈，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第一个靶子。
“嘟——！”
短促的电子鸣响，如同发令枪，骤然炸开！
李大蛋动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左手猛地向后一拉枪栓，“哗啦！” 子弹上膛！
与此同时，他右脚蹬地，腰腹发力，按照练习了无数遍的动作，抬枪、据枪、抵肩、贴腮。
枪口在抬起的瞬间划向第一个目标！
“砰！”
第一声枪响爆开，仓促，甚至带着点慌乱。
枪声的巨响和后坐力让他肩膀一颤，但他此刻脑子里只剩下“快！要快！像班长那样快！”的念头。
根本顾不上仔细感受瞄准基线的平正关系，也顾不上体会呼吸与击发的配合，手臂凭着蛮力强行控制着枪口横移——
“砰！砰！砰！砰！”
紧接着的四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凭着肌肉记忆和一股狠劲扣了出去！
射击速度极快，枪声紧密，间隔短得惊人，甚至……
无限接近于刚才梁辉示范时那种爆豆般的急促节奏！
“铛？”
“铛铛铛铛？”
没有。
五声枪响过后，预期的、子弹撞击钢靶发出的清脆“铛铛”声，一声都没有响起。
三十米外，五个钢靶静静地矗立着，在午后的微风里纹丝不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新的弹痕。
只有远处土堤传来子弹击中后沉闷的“噗噗”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迅速飘散的硝烟。
空了。
五发子弹，全部脱靶。
不知飞向了何处。
射击点上，李大蛋还保持着射击完毕后的据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因用力而涨红，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神里充满了完成射击后的茫然，以及一丝尚未反应过来的呆滞。
他……
打完了？
打中了吗？
好像……
没有听到声音？
就在他这极短的愣神间——
“空靶！不合格！”
值班员冰冷、清晰、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如同最终的审判，瞬间击碎了他残存的侥幸。
“验枪！”
另一名安全员已经快步上前，下达指令。
李大蛋如梦初醒，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嘴唇嚅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手忙脚乱地按照指令退出弹匣，拉动枪栓检查弹膛，关上保险，枪口朝下。
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
“下一名！”
值班员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多看失魂落魄的李大蛋一眼，直接点名。
李大蛋被安全员示意离开射击点。
他低着头，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走回一班的队列。
憨厚的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只剩下巨大的挫败和茫然。
他甚至没来得及懊恼，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就被这高效到冷酷的流程迅速“清理”出了射击区域。
实弹检验，如同无情的齿轮，继续咔嚓咔嚓地向前转动，不会为任何个人的失误停留半分。
射击点上，第二名新兵已经接替了他的位置，从值班员手中接过了新的五发实弹弹匣，脸上带着比李大蛋刚才更加浓重十倍的紧张。
而一班队列里，其他尚未上场的新兵，包括张虎和张伟，看着李大蛋垂头丧气归来的身影，听着那声冰冷的“空靶！不合格！”
每个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手心渗出冰凉的汗水。
原来……
梁辉班长之前的警告，真的不是吓唬人。
这立姿快速射击，真的这么难！
第一个上去的李大蛋，竟然一枪都没中？！
那他们自己呢？
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下场？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一班所在的区域。
梁辉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射击点方向，牙关紧咬。
李大蛋的失利，不仅仅是李大蛋个人的失败，更是对他这个班长教学成果的第一次公开检验，而且是以这种“全军覆没”的尴尬方式。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当余光瞥见不远处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王昊天时，那种被“看笑话”的憋闷感更加强烈。
而王昊天，站在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掠过垂头丧气的李大蛋，又看了看射击点上那名紧张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的新兵。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太急了。
基本功都没练到家，就想着模仿速度。
节奏错了，一切都错。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仿佛对眼前这预料之中的开局不利并不意外。
正常第一次打，应该放慢下来，确保都能上靶才是对的。
一味追求速度，根本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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