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国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来回溜了一遍,又落到墙角的字画缸上,里面卷着几幅没裱的宣纸,边上露出来的那一角看得出是写意花鸟。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张红木书桌上,桌面上除了毡布和笔架,还有一个青瓷笔洗,里面装了半下水,水不算清,但也不算太浑浊。
孙维国这些年在书画协会当会长,养成了个习惯,走到哪儿都得先看看人家的家伙事儿怎么样。
他心里暗暗有了个判断,江四海这书房不是摆设,是正经用起来的。
江四海走到书桌前,把毡布上残留的纸屑拂掉,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宣纸、一盒新墨和几只干净的毛笔,一一摆在桌面上。
他做事动作利索,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摆完了转头冲陈峰说:
“小峰,你看看这些够不够用。墨是新墨,还没开过封。纸是生宣,应该还行。不够我再找。”
陈峰走上前,拿起一张宣纸,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纸面。
生宣的手感有点糙,吸水性好,适合画写意山水。
他放下纸,又去看笔架上那几支笔。
挑了一支中号的兼毫笔拿在手里,用手指试了试笔锋的弹性,笔尖回弹挺利索,不软不硬,用起来趁手。
他点了点头:
“够了,纸和笔都很好。”
孙维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小陈,今天时间也不算太宽裕,我也不给你限定太多,但总要有个主题。
你画什么心里有数没有?以前去过黄山吗?”
陈峰点了点头:
“去过一次。几年前的事,当时正好路过皖南,在山脚下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去走了半程。
黄山那地方确实不一样,别的山是越往上走树越多,黄山是越往上走石头越多。
但就在那些石头缝里头,一棵一棵的松树往外冒,长得歪歪扭扭的,可就是不断。
我当时站在那些松树跟前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些东西要是画下来,画得好就是一幅好画,画不好就糟蹋了。”
孙维国听完这话眼睛一亮,拍了拍膝盖:“黄山奇松,是黄山四绝之一。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那时候腿脚利索,一口气爬到顶上。
那些松树长在悬崖峭壁上,根扎进石头缝里,枝干扭曲着向有光的方向伸展,风大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晃,但就是不掉下去。
我回来之后想画,画了好几次都画不出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你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股子倔劲,根在石头里扎着,身子往外探,又险又稳。
后来我就不画了,光是去看,把它留在记忆里。
你既然去过,心里有印象,那就以这个为题。”
“那我就以‘黄山奇松’为主题,画一幅山水画。”陈峰走到书桌前,把宣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镇纸是铜的,沉甸甸的,压上去宣纸老老实实贴在毡布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清水渐渐从透明变得浑浊,颜色一点一点浓起来,由浅灰变成深灰,再由深灰变成墨黑。
研墨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的是匀,转圈的力道要均匀,速度也要均匀,快了墨色容易发燥,慢了墨色又不够润。
陈峰手腕稳当,转了几十圈下来,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浓淡相宜了。
墨研好了。
陈峰提起那支中号的兼毫笔,笔尖探进砚台里吸饱了墨,然后提起来在碟沿上轻轻刮了两下,把多余的墨汁刮掉,又转了转笔锋,让含墨量均匀一些。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几秒钟的停顿里,他脑子里不是空白的,那棵黄山松的样子正在慢慢浮出来——
长在哪块石头上,枝干往哪个方向扭,松针的疏密和朝向,全都得在脑子里先过上一边。
等这些事都想清楚了,他才睁开眼,笔尖落在宣纸的右下角。
起笔是一块山石。
他的笔触很利落,先用侧锋皴出石头的纹理。
侧锋下去,笔肚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宽宽的墨痕,边缘带着点飞白,像是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然后他把笔锋一转,换成中锋勾勒轮廓,一条细线沿着石头的边缘走下来,干净利索。
这块石头画得不算大,位置也偏低,山崖底部的东西嘛,不能喧宾夺主。
但就这么一块石头,画出来之后整个画面的根基就有了,上面再画什么都稳当。
然后笔尖向上移动,开始画山崖的轮廓。
他换了一种画法,不是那种细腻的一笔一笔描绘,而是用几笔粗犷的线条,从宣纸的右下角斜斜地延伸到左上方,像是用刀在山体上划出来的。
那几笔下去的力道很足,笔锋在纸面上走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在该停的地方停住了。
山崖的走势一下子就出来了,那种陡峭的、险峻的感觉,光靠这几根线条就撑了起来。
孙维国在旁边看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山崖画完之后,陈峰换了一支稍小的狼毫笔。
狼毫硬,弹性足,适合画精细的地方。
他蘸了墨,开始画松树。
松树长在山崖的边缘,树干从石缝里斜着伸出来,在风中扭曲了几下才向上生长。
他先用枯笔勾勒出树干的轮廓。
枯笔就是笔尖上墨少、水也少,画出来的线条毛毛糙糙的,带着细碎的飞白,正好用来表现松树树皮那种粗糙皴裂的质感。
轮廓勾完了,他在笔尖重新蘸了墨,点出树皮的纹理,一块一块的鳞片状,错落着排列,不密不疏。
然后画松针。
松针用细笔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墨块,而是稀疏而有力,每一根松针都有它的位置和走向。
最见功夫的是松针之间的穿插关系,太乱就糊成一团了,太整齐又像假树。
陈峰处理得正好,近处的松针墨色重一些、实一些,远处的松针淡一些、虚一些,层与层之间既有重叠又不互相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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