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门被推开了。
吴咎走在前面，步子比方才出去时快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面走一面抬手擦着额角的汗，脚步急切，面上还带着些忐忑之色。
正是墨香阁的于掌柜。
他一进门，目光就准确地落在了宋晞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惊讶，最后变成了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感激之色。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晞面前，双手一拱，腰弯下去，行了一个郑重的长揖。
“宋掌柜！于某在这里先谢过您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方才吴主编来寻我，把报纸的事情一说，我这心里头又惊又喜，不知该怎么感激您才好。”
“您这可是给了于某一个天大的机会啊！”
宋晞站起身来，抬手虚扶了一下，笑得坦然：“于掌柜不必这么客气。”
她侧身示意于掌柜在桌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语气平实又自然：“我之所以想起来找您，是因为先前在安阳县跟您合作过几回。”
“您的书坊虽然规模不大，可是交货的速度够快，质量也过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于掌柜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推重。
“所以这次一听吴主编说到印刻装订的人手不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毕竟，整个坊刻行会里，我认识的书坊主人也就您一个，但就这一个，也足以让我信得过。”
于掌柜被这几句话说得心里熨帖得很。
他做了一辈子书坊生意，从小跟着师父学刻版，后来自己开了墨香坊，本本分分地做活，从不敢偷工减料。
可这些年眼见着那些会钻营的同行一个个做大，他的墨香坊却始终在原地踏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连春龙节的展会都只能分到一个最偏的摊位。
他在行会里被冷落惯了，从来没人夸他一句“交货快、质量好”。
如今被宋晞这么一说，只觉得那些年熬过的夜、刻过的版，仿佛一下子都有了着落。
他连连摆手，声音有些发涩：“宋掌柜您过誉了，于某就是个做手艺的。”
“但是别的不敢说，只要是您和吴主编吩咐下来的活，于某一定保质保量，绝不拖延！”
宋晞点了点头，语气轻快了几分：“那就好。”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没开口的吴咎，含笑道：“吴主编，有了万卷堂在文人圈子里的人脉和印刻经验，再加上于掌柜在行会里的根基和本地书坊的灵活。”
“咱们这个报纸的生意，定然是手到擒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郑重：“届时，希望咱们三方通力合作，务必尽快把报纸的样本拿出来。”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夸了万卷堂的底蕴深厚，又抬了墨香坊的手艺可靠，把两家的长处都捧得舒舒服服。
于掌柜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吴咎也微微颔首，那副惯常冷着的脸上浮起一层淡薄的欣赏。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宋掌柜说得是，有于掌柜的墨香坊全力帮忙，工期确实能赶一赶。”
他放下茶盏，瞥了一眼角落里那道从头到尾都没吭过声的身影。
秋婉玲正窝在墙边的椅子上。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怀里抱着另一个刚出的畅销话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两条腿悬在椅面上晃来晃去，一只脚的脚尖偶尔点在桌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翻着页。
屋子里三个人在谈正经生意，她愣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咎盯着她看了两息，眼皮微微抽了一下，随后闭上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宋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秋婉玲，忍住了嘴角那抹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她没有多嘴，只是收回视线，重新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个人围着桌子谈起了报纸前期的各项投入和具体的分工。
吴咎负责万卷堂这边的事务，包括约稿、编辑、校对和刻工调度。
于掌柜负责墨香坊那边的印刻、装订和一部分的物料筹备。
宋晞则负责总的统筹，以及后续和沈氏商行那边的对接和宣传造势。
投入的资金方面，按照三方商量的结果，前期的刻工和物料费用由宋晞和吴咎各出一半，于掌柜以工抵资，不摊钱。
报纸的销售分成，则是宋晞四成、吴咎四成、于掌柜两成。
谈到分成的时候，于掌柜连连摆手，说两成太多，他只出人力不出钱，能分一成就不错了。
宋晞却坚持给了两成，说手艺人的活计最值钱，不能只给工钱不给分红。
这句话又把于掌柜说得眼眶发热，连着摆手说不出话来。
等商量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茶也换了第三壶，窗外的日头从正午微微偏到了西边。
而在这时，吴咎派去衙门公证的人终于回来了。
手里捧着两份盖了鲜红官印的契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吴咎拿起一份递给宋晞。
宋晞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确认红契盖得端端正正，契书的条款也与方才商定的一致。
她将那卷契书仔细折好，塞进袖口最里层，贴着腕子藏妥。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吴咎和于掌柜拱了拱手：“吴主编，于掌柜，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就先行告辞了。”
“具体的开工日子，我回去之后让人带口信给两位，咱们再约时间碰头。”
吴咎和于掌柜也站起身来，各自回了一礼。
宋晞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窝在椅子上的秋婉玲。
那人依旧在埋头看话本子，浑然不知屋里的三个人已经谈完了生意、准备散场了。
宋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朝她喊了一声：“阿婉，我就先走了，我们回头再见。”
秋婉玲头也没抬，手上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朝她挥了挥：“好嘞，下次详聊！”
那语气又轻又快，像是随口应付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招呼。
宋晞没有在意，笑了笑便迈出了门。
于掌柜也跟着告辞了。
他临走之前又朝宋晞远去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这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里。
小黑屋的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了吴咎和秋婉玲两个人。
吴咎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枝迎春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凉飕飕的。
“你下次想和那个宋掌柜详聊什么？”
秋婉玲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不关你的事。”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响又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秋婉玲翻页的手指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上飞快地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
她慢慢抬起头来，对上吴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杏眼里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了。
“咳，”她干笑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吴主编，您能借我点钱吗？我的饭钱好像不够用了……”
吴咎看着她那张又心虚又窘迫的脸，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闭上眼，再一次认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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