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许山白天大多在南门大营处理军务,偶尔去兵部和礼部对接南征的粮草和仪程。
晚上回到崇仁坊的府邸,和周管家以及几个侍女照面,吃饭,歇息。
叶三娘偶尔跟着他去大营,偶尔留在府中打理内宅的事务,她做这些事不如林婉儿顺手,但勉强能把府中的开销和仆役的差事理清楚。
大牛和宇文青鸾白天去南门大营找魏山虎和燕破岳,晚上回府,两人住在东厢房里,日子过得倒比在军营里舒坦些。
王云彤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西厢房里摆弄火器提举司带进来的图纸和零件,偶尔去东市逛逛,买些零碎的东西回来。
作为大兴立国数百年来第一位被册封的异姓王,按理说许山入京之后应该有不少宾客登门拜访。
但崇仁坊的镇北王府门前冷冷清清,从早到晚除了送柴送菜的杂役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车马。
偶尔有路过的官员从巷口经过,朝那座朱漆大门瞟一眼,便加快脚步走了。
与之相反,晋王的府邸在皇城西侧的延康坊,从早到晚车马络绎不绝。
门前的大街上轿子排成了长龙,送礼的、递帖子的、求见的、攀交情的,从晨鼓响一直闹到暮鼓落。
就连燕王出殡那日,前往燕王府吊唁的官员车马从坊门口一直排到了坊外的十字街口。
而镇北王府门前依旧是冷冷清清,连个递帖子的人都没有。
这摆明了是想让许山难堪。
但许山不甚在意,他每天照常去南门大营,照常去兵部和礼部对接公务。
兵部和礼部的官员对他很客气,递茶让座,公事公办,态度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多余的话。
粮草和军饷的事,晋王作为宗室之长、监国亲王,承诺的拨付照常进行。
每月初由户部出库,经京畿府转运到南门大营,数目比实际需求少半成,但总算没有断过。
这天傍晚,许山从南门大营处理完军务回来,进了府门,周管家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来的佩刀挂到门侧的刀架上。
许山进了内宅的饭厅,叶三娘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桌上摆了八碟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大牛和宇文青鸾也坐在桌边,两人面前搁着茶碗,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许山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忽然发现少了一个。
他把筷子搁下来,问了一句:“云彤呢?”
叶三解释道:“下午王家来人了,一个老妈子带着两个仆役,递了帖子说要接云彤回去住几天。”
“云彤跟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跟着走了。”
许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云彤是自愿走的?”
叶三娘点了点头:“我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面色还算平静,跟那老妈子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冲。”
“本来想拦一下,但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被逼的,就让她走了,想着她可能是回去跟家里把事情说清楚。”
宇文青鸾把茶碗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云彤姑娘不是王家的人吗?她这不是要回家了?”
“怎么听你们说的,好像她是往火坑里跳?”
大牛此时也看向了许山,满脸的好奇之色。
当初王云彤加入北府军的时候,逃婚这件事只跟许山还有几个王妃说过,其他北府军将领对此都一无所知。
王云彤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讲的,所以平常闲谈中根本不会谈及,若是被问道当年是怎么来北疆的,也只是含糊几句。
不过许山觉得来了京都,王云彤与崔家偏房这段婚事就藏不住了,索性就给两人讲了一遍。
大牛听后连连咂舌,“乖乖,原来云彤姑娘是因为逃婚这件事才从京都一路北上到了咱们那,我还真以为是跟着商队来贸易的。”
另一边的宇文青鸾听完之后当场就炸了,她顿时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云彤是咱们北府军的人,怎么能任由他们摆布?我这就去王家要人!”
“俺也去!”
大牛见宇文青鸾站了起来,当即妇唱夫随地也站起身来,准备一起拿兵器去王府摇人。
许山赶紧伸手拦住了两人,语气平稳但不容商量:“站住,你们刚才没听见吗?”
“云彤是自愿回去的,应该是回去跟家里面谈谈这件事。”
“她要是被逼的,三娘当场就会拦下来。”
“如今云彤已经不是寻常贵女了,她有御赐的爵位和官职,手里还有火器提举司的铜牌,背后是北府军。”
“王家要是识相,就该好好跟她谈。”
宇文青鸾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要是王家把她扣下来呢?”
许山说:“我之前跟云彤谈过这件事,我跟她说了,要是王家非要逼着她嫁,就让她来找我。”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北疆一路走到今天,没靠过别人。让她自己去谈,谈不下来她自然会来找咱们。”
大牛咧嘴笑了一声:“王爷霸气,那俺们就等着。”
宇文青鸾看了看大牛,又看了看许山,把双锤从肩上放下来搁在门后。
她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行,那末将就等两天。”
“要是两天之后云彤没回来,末将就去王家门口敲两锤。”
许山没有接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叶三娘给许山斟了一杯酒,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和碗盏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忽明忽暗地浮动。
周管家从廊下走过,脚步声轻而稳,在门口停了一下,见里面还在吃饭,没有进来打扰,又转身走开了。
吃完饭,许山站在饭厅门口透风。
叶三娘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了,低声问了一句:“夫君,你真的放心让云彤一个人回去?”
许山看着院中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摇了摇头说道:“不放心,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替她走。”
“她要是扛不住了,会来找咱们的。”
叶三娘没有再问,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
几颗星子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巷子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戌时的更点,声音在空旷的坊间传出去很远,被夜风卷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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