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认识秋叶君以来,关于秋叶君的一切都是自己经手的,自己也一直和家主待在一起。
除了约会的那天。
除了和秋叶君约会的那天。
约会之后,家主让我冷静下来,之前家主明明知道我喜欢秋叶君,家主没有阻止。
为什么那天之后会?
明明之前家主很矛盾和幸子小姐喜欢上同一个人这件事,为什么那天之后再没有过。
那天家主瞒着自己去查了什么?家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征兆,家主知道了什么?
一定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有意识到。
她继续检索着自己的记忆,为什么对秋叶君失忆这件事接受程度这么高?
明明是极小概率事件,为什么家主可以依靠不多的信息从失忆者的行动轨迹利用服部裁日这个黑道找到秋叶君。
她想起和秋叶君相处的最后一晚,他看着肩膀上的纹身时迷茫的眼神了。
他不是失神的在怀念,他是忘记了。
失忆很早就开始了,秋叶君在被袭击之前就开始忘记了。
五十岚真的非常害怕。
她不敢查,五十岚知道家主瞒着她也一定是为了她好,所以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
因为家主明确让她不许再和秋叶君相处,可在黄泉国见了秋叶君一面以后这个时间变成了一年。
让自己把集团事务交给幸子小姐也是一年。
一年,是自己的时间,还是秋叶君的时间,还是家主你的时间?
“五十岚,五十岚……我们到家了,你怎么哭了?都说了没关系的。”
井田无奈的蹲在她身前,用袖口擦拭她的眼泪。
越是这样,五十岚的泪就越是止不住。
她知道,如果不是秋叶君连自己生病的事情都忘了,他会永远的瞒下去,家主也会永远的替他瞒下去。
可这样就太苦了不是吗?
“没事,没事的井田君,只是想到了之前,委屈的事情。
如果去医院的话,等到休息日,我带你去河间医院,我认识那里的医生。”
“诶,朋友多就是好啊,那真是谢谢五十岚了。”
“所以能不能一直陪着我不要走。”
“好,在五十岚不赶我走之前我都不走。”
“笨蛋,我怎么会赶你走呢?我好喜欢你。”
井田井龙眼睛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确实要去医院一趟,顺便让医生帮五十岚检查一下。
总把自己当作别人。
这个要看心理医生吧,到时候要劝五十岚冷静一点。
井田井龙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嫉妒,他想今天早上的五十岚只对自己这样。
即使明知道不可能,但不受控制的心有什么对错呢?
回到家,冬日的晨光浅浅铺进和室,院落里的积雪反光透过纸窗,将屋子照得一片素白干净。井田井龙在厨房忙碌,水流叮咚,烟火细碎,五十岚樱在旁边发呆。
她的心里天人交战。
是继续装作不知情;
还是向家主问清楚这件事。
不问清楚的话她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或者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呢?
可自己如果查的话,第一时间家主就会知道,家主如果想瞒着自己,自己也始终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像今天早上这么好的清晨再不会有了。
食不知味的吃过早饭,窗外天色依旧是冬日特有的寡淡灰白,连云层都懒得流动。井田井龙看了看时间。
“那我要去工作了,五十岚。”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屋子安静下来,风声穿过庭院树梢,带起细碎雪粒簌簌落下,整栋别墅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微响。五十岚还是推着轮椅到门口,朝站台下的井田井龙挥手。
等公共汽车离开,街道恢复清冷空旷,行人寥寥,步履匆匆。五十岚拿出通讯器。
“家主,休息日我会带秋叶君去河间医院。”
家主和家臣的命运早就休戚与共了,就算决定一起殉情也一样。
小河明空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五十岚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也明白五十岚已经选择和自己站在一边了。
“五十岚,我以为能瞒过你一年的。”
“太自私了家主,这种带着注定悲剧的幸福,怎么能由你一个人承担。”
恐惧和幸福是永远纠缠的。
五十岚樱在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明白了这件事。
幸福是个陷阱,幸福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像今天早上的亲密与温柔,即使明天早上重来一次,自己也绝对不会再有今天早上的心情了。
即使再相爱的人又能如何呢?
自己和家主看过无数录像带,一起流过无数眼泪。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会因为疾病分开,会因为意外分开,会因为两个人的个性彼此侵蚀,直到把彼此变成不契合的样子……幸福,是必然会结束的。
这是无法避免的,谁都无可避免。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和你相爱的人同时死掉,而家主还有自己就是这么打算的。
一年吗?
虽然会有点短暂,但还可以。
至少她们很幸运,遇到了毕生所爱。
冬日的城市公交平稳穿行在街巷,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托着薄薄残雪,绵延向远方。车厢里暖气充足,乘客大多是早起通勤的上班族,裹着深色大衣,低头沉默刷着手机,无人交谈,空气沉闷又安静。
“或许我天生羸弱,所有的喜悦都掺合着不祥的预感。”
坐在公共汽车上的井田井龙听到了这句话,是和《春雪》同一个作者的三岛由纪夫另一本书《假面的告白》。
声音的来源还是出自金色海浪的主人。
窗外楼宇错落,灰白的天光压得很低,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温柔又颓丧的雾白里。
“人生就是靠着不断的遗忘,才比较容易活下去。”
井田井龙又以书中的一句话答复,却突然察觉到夏目青樱整个人都变得哀伤起来。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夏目青樱提起身边座位上的纸袋,示意井田坐到自己旁边来。
井田井龙从善如流。
“我最近有件事很苦恼。
我有两个学生,在测验成绩上,一个一直第一,一个一直第二,差距还蛮大的,三年里从无例外。
偏偏最后一次,第一考试考砸了,第二拿到了第一,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们两个是很好的朋友?”
“是彼此经常会遗憾对方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关系,但,怎么说呢,第一名常常以打击第二名为乐,第二名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夏目老师要做好引导啊,不要让他们走上错误的道路。
说正经的,这次考试不涉及什么很重要的机会之类的吧。”
“最大应该也就是一些少年人的虚荣心,比如「算你厉害」之类的。”
“你觉得不是有意相让?”
“一样的笔迹,我看到了曾经的第一名答题时笔墨上的迟疑与犹豫,看到了曾经对他来说很简单的题目都是涂改的痕迹……”
井田井龙还在思考其它的可能性的时候,夏目青樱立刻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上课的时候一直被一个学生盯着看的话……”
“那他一定是喜欢你。”
“我应该看向他吗?”
“可以,在他不看你的时候。”
“为什么?”
“每个人都喜欢望向别人时心上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车厢顶灯柔和,映着夏目青樱恬静的侧脸,周遭乘客依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场轻柔对话浑然不觉。
夏目青樱粲然一笑。
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在秋叶雨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时候,在上课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和他对视的时候。
当教室里有人出糗,他们都在看热闹,我会偷偷的看你有没有笑,尽管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不过那样也好,我常可以看到阳光亲吻你的唇角。
井田井龙察觉到了夏目青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想尽快的找个话题。
刚才在聊什么?
书,刚才在聊书。
他的目光落在夏目青樱装在纸袋里的书上,有《人间失格》——太宰治;《雪国》——川端康成;《我是猫》——夏目漱石;还有一本大名鼎鼎他没印象的《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
“夏目小姐平时很喜欢看这些书吗?它们是在不怎么流行。”
“我经常给学生推荐这些「老掉牙」的书,照这两天的交流来看,他们都不如你看的认真,是不是我也应该向他们靠拢一些,尝试一下新鲜事物?”
井田井龙表情故作夸张:“「老掉牙」的人当然爱看「老掉牙」的书了,尝试一下新鲜事物当然好,但这些书也很好。
它们被称作「经典」,经典就是那些大部分的人根本看不下去的书。
因为绝大多数人那平静、乏味且浅薄的人生,根本匹配不上经典里那些巨大的痛苦、绝望、无力与深情。
本土相比隔海遥望的那个国度不过一省之地,不只是拥挤,匮乏……富士山下一次完全喷发就可以把我们全都埋进火山灰里,东京都这个世界第二大城市你永远无法判断它在下一秒会不会沉进海里,因为地震或者海啸……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可能存在,所有人没办法告诉每一代的年轻人可能随时会死在下一刻。
所以我们历来的文学作品都几乎充斥着毁灭与悲伤,这不是某位作家决定的,这是这片土地决定的。
所以我们喜欢樱花,即使明知道它绝对的必然的会坠落。
不必执着长久,珍惜盛放的当下。”
夏目青樱点点头,像一位老师在评判学生的作业。
井田井龙面对这样的情景好像更为放松了。
“所以我们这样表达,这样描述樱花,这么描述落雪……这样讲物哀、侘寂、幽玄……
这样久了,少年们就要去外面透透气,毕竟太闷了,太压抑了。
他们正当年少,满脑子是未来,是可能性,是征服世界的展望,他们需要一把天丛云来开山劈石。
当他们意气风发时,无法理解《人间失格》里大庭叶藏的敏感与懦弱;
当他们情场得意时,无法共情《雪国》里的驹子,一辈子困在雪国里,爱而不得,终身荒芜;
当他们一切都觉得尽在掌握时,读《我是猫》时,只觉得夏目漱石得了癔症。
他们只是没有走到那一步,他们的人生和那本书的接口还没对接上。
而当他们生活的足够久了,被生活揍得足够疼的时候,他们总有一刻突然会看懂经典从来不是让他们痛苦的荆棘丛,是教他们走出天丛云也劈不开的荆棘丛的地图。
这些经典不教会他们如何“成功”,它只教他们如何有尊严的面对失败,面对虚无,面对生命力一切不如意和最终的消亡。、
当他们有朝一日安静的翻开,看到某一行某一句,或回味的某一刻,会突然惊悸,突然震动,突然潸然泪下。
那是年少时无意射出的子弹,在此刻终于正中眉心。
最后,在他们合上书的时候,他们不再执着喜剧或者悲剧,重新拥有了继续面对生活的勇气。
而那些热闹一时的,哗众取宠的,早就如枯叶一般被时间的风吹走了。”
夏目青樱忍不住击掌:“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就是这个意思!夏目不愧是老师。”
车厢里原本零散的低头乘客,不知何时都悄悄抬了抬眼,安静听着这段沉静的对话,无人出声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车窗外车流缓行,冬日城市一片萧瑟清冷,烟火平庸,无声流动。
只是车停了。
“夏目老师,我已经到了,先告辞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公共汽车的门合上,隔绝了车厢暖意与人声。站台边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与残雪,空旷又冷清。
夏目青樱用食指擦掉眼泪。
年少时的子弹正中眉心吗?
她抽出那本《百年孤独》,这本书是她那天罚秋叶进办公室接受“惩戒”时打发时间翻开的书。
到今天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下的振聋发聩的判词:“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站台,窗外街景匀速倒退,成片枯树、灰白楼宇、冷清街道一一掠过,单调又荒芜。
秋叶,你失去记忆根本不是浅草寺之后,是更早之前对吧。
至少是那场考试之前。
「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要寂寞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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