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斤。
鞋带系不上,一顿饭吃三人份。
暴发户把这小胖墩往我院子一扔,一沓钱甩桌上。
"管两个月。别弄死就行。"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钻进宾利走了。
两个月后,我领出一个黑瘦精壮的小伙子。
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
"你谁啊?我儿子呢?"
【第1章】
我在黑熊岭上开了三年农家乐。
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几间石头房子,一个院子,一片菜地,加上满山的鸡鸭。
城里人偶尔来住两天,吃个土鸡,看个星星,发个朋友圈,然后走人。
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但清净。
我喜欢清净。
那天下午,我正劈柴。
山路上传来发动机的嘶吼声,轮胎碾着碎石嗡嗡作响。
我放下斧子,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宾利,底盘被碎石刮得吱吱响,一路颠上了我家门口的土坝。
车门打开,先出来一股古龙水的味道。
浓得我打了个喷嚏。
然后是一双棕色鳄鱼皮鞋,踩在泥地上。
穿鞋的人四十来岁,国字脸,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比我拴狗的绳子还粗。
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手腕上的表盘比我烙饼的锅铲还大。
他扫了一眼我的石头房子,瞥了一下鸡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光膀子,短裤,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他皱了一下眉头。
那个表情我见过。
城里人看到化粪池时的表情。
"你就是沈峥?"
我点点头。
"朋友介绍的,说你这能管孩子。"
他说"管"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寄存行李"没什么区别。
我没接话。
他转身拉开后车门,朝里面喊了一声:"下来!"
没动静。
"卢凯!给老子下来!"
车里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不去。"
男人的太阳穴鼓了一下。
他伸手进去,拽出了一个人。
我斧子差点没拿住。
那是个男孩,十六七岁,穿着一件XXXL的T恤,裤腰带勒出来的肉往外翻。
脸圆得下巴至少三层。
手里捏着一袋薯片,嘴角挂着辣椒碎,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局游戏。
他被他爸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薯片洒了一地。
170斤的体重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溅起一圈灰尘。
他没站起来。
躺在地上继续打游戏。
"啧。"
我在心里估了一下。
170?可能还不止。
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卢志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直接甩在我搭的木桌上。
信封弹了一下,滑到边沿。
"十万块。管两个月。"
他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让他吃点苦就行,别弄出人命。弄残了我找你算账。"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扫了一圈四周的山。
"就这条件?"
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低头看他儿子。
胖小子还躺在地上,游戏里传出"Victory"的声音。
他赢了。
在游戏里。
卢志强踢了他一脚:"给老子起来!叫人!"
卢凯从地上滚了一下,勉强坐起来,用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叔,有WiFi吗?"
我:"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跟被告知太阳明天不升了一模一样。
"什么破地方——"
"住嘴!"卢志强呵斥了一声,又转向我,从裤兜里弹出一张名片。
名片落在桌上。
烫金的。
"志强地产集团 董事长 卢志强。"
底下一行小字:总资产规模百亿。
"有事打电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儿子。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父亲的眼神。
不是嫌弃。
是疲惫。
是无能为力。
但这个表情只持续了半秒。
他眼神一硬,钻进车里,宾利呜咽着发动,颠簸着消失在山路上。
灰尘散了很久。
院子里就剩我和这个170斤的少爷。
他还坐在地上,低头翻手机。
"叔,真没WiFi?"
"没有。手机也没信号。"
他愣了一下,举起手机到处晃。
屏幕左上角:无服务。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我不待了。我要回家。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手撑地,胳膊抖了几下,没撑住,又坐回去。
170斤的身体,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走过去,把洒了一地的薯片扫到一边。
弯腰拿起信封,数了一下。
十万。现金。有几张沾了烟灰。
我把钱收好,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山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卢凯终于靠着一棵树站起来了,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他打量着四周——没有空调,没有外卖,没有WiFi,没有他习惯的一切。
只有石头房子,鸡圈,菜地,和一个光膀子的陌生男人。
他嘴唇抖了一下。
"你要让我干什么?"
我把斧子重新拎起来。
"今天不干什么。先吃饭,早睡。"
进屋端出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
他看着那碗粥,表情跟看一碗泥巴没区别。
"就这?"
"就这。"
他没吃。
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撅着嘴。
我没管他。
自己吃完饭,洗了碗,把柴劈完,又把鸡赶回圈里。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虫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的几声鸟鸣。
卢凯还坐在门槛上,缩成一团。
他怕黑。
170斤的身体蜷在那里。
"进屋。"
他跟着我进了屋。
我把他领到一间收拾好的房间——木板床,棉被,一盆清水。
没有席梦思,没有空调,没有机顶盒。
他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钉着的一张纸。
那是我写的。
"作息表:
05:00 起床
05:30 晨跑三公里
06:30 劈柴/挑水
07:30 早饭
08:00 劳动
12:00 午饭
13:00 午休
14:00 劳动
18:00 晚饭
19:00 自由活动
21:00 熄灯"
他看完,回头看我。
"你认真的?"
我把灯关了。
"明天五点,我叫你。起不来,不吃早饭。"
门关上。
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回家……"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拉开床底下的一只铁箱。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军章。一张照片。一份退役证书。
证书上的名字是沈峥。
职务那一栏,六个字:
特战大队总教官。
我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三年了。
只是个开农家乐的。
【第2章】
公鸡五点准时叫了。
我推开卢凯的房门。
他裹着被子,纹丝不动。
"起床。"
没反应。
"起床。晨跑。"
被子里一声含糊的呻吟。
我没再说第二遍。
转身出门,自己跑完了三公里。
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我烧了一锅粥,蒸了两个红薯,炒了一盘青菜。
自己吃完。
把锅碗洗干净,灶台擦了。
七点半,他终于从屋里晃出来。
头发支棱着,眼睛肿成一条缝,T恤皱成咸菜。
"饿死了。饭呢?"
"早饭七点半结束。你没起来,没有了。"
他愣了一下。
"那我现在吃——"
"下一顿是中午十二点。在那之前,你需要完成上午的劳动。"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两只空木桶,又指了指山坡下面的水井。
"挑两桶水上来。"
他看看木桶,看看山坡,又看看我。
然后他笑了。
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我不挑。"
"那中午也没饭。"
笑容没了。
"你不能不给我饭吃!我爸花了钱的!你这是虐待!"
声音又尖又高,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了一圈。
我蹲下身,把斧子架在劈柴桩上。
"你爸花钱让我管你。这就是管法。干活,吃饭。不干活,不吃饭。"
他气得浑身发抖。
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干!就坐这!饿死也不干!"
我没接话。
拎起斧子继续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碎片弹到三米远。
他缩了一下。
然后别过脸,继续坐着。
八点。九点。十点。
太阳爬到头顶,山里的紫外线不打折。
他脸上脖子上晒得通红,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圈一圈的轮廓。
他的肚子开始叫。
一声比一声大。
他往屋里瞟了几眼,大概在想我是不是藏了什么吃的。
没有。
我提前把所有零食、泡面、火腿肠全清了。
这座山上,除了我种的菜和养的鸡,就只有野果子和草。
十一点。
他站起来了。
170斤的身体摇摇晃晃。
他走向那两只木桶。
伸手去拎。
桶是空的,但他拎起来的姿势跟拎两座铁塔没区别。
手腕细,跟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常年不运动,骨头上全是虚肉,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把桶拖到山坡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井在坡下五十米,一条土路,不陡。
但对于一个连鞋带都系不上的人来说,五十米约等于五公里。
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踩滑了。
整个人连带两只木桶,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我听到动静,走到坡边往下看。
他趴在坡底的草丛里,两只木桶一个滚到井边,一个卡在石头缝里。
没受伤。
170斤的肉自带缓冲。
他趴在草里,脸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我走下去。
蹲在他旁边。
没说话。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肩膀不抖了。
"我不行……"声音闷在草里,"我什么都不行……我就是个废物……"
我拎起一只桶,走到井边,摇上来半桶水,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泥,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糊了一嘴。
接过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井水。
凉的。甜的。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自己走到了坡底,"我说,"那你就能自己走上去。"
他看着我。
我把另一只桶从石头缝里拔出来,灌了半桶水,递给他。
"半桶就行。慢慢来。"
他接过去。
两只手吊着桶沿,胳膊上的肉颤得跟果冻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喘得跟风箱一样。
十步停一次。二十步歇两次。
到坡顶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滴在地上,在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两只桶里的水洒了大半,到院子只剩个底。
但他站在院子里,桶放在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一次。
他从头到尾完成了一件事。
我什么都没说。
走进厨房,烧了火。
十五分钟后,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咸鸭蛋。
和昨晚他嫌弃得不肯碰的一模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
一碗粥见了底。碗舔干净了。
那只咸鸭蛋掰成两半,蛋黄冒油,他吸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不是委屈。
是饿透了以后吃到东西的那种生理性反应。
下午,我让他除草。
他蹲在菜地里,一棵一棵地拔。
蹲不下去——肚子挡着。只能跪在地上,膝盖全是泥。
傍晚,我把灶火烧起来。
炖了一锅土豆排骨。肉是给他补蛋白质的。
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了两碗饭。
吃完以后,靠着墙,看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不一样。
密密麻麻的,一把碎钻洒在黑绒布上。
"我在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尖刺刺的少爷腔。
就是一个十七岁男孩该有的声音。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了,没接话。
九点,熄灯。
巡了一圈院子,路过他房门口。
里面没声音。
睡着了。
醒着不到十五个小时,干了不到三个小时的活。
但对一个从来没干过任何事的人来说——
够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信号断断续续挤了进来。
"钱先生助理来电:孩子怎么样了?"
我回了两个字:
"活着。"
【第3章】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的。
卢凯每天都在找机会跑。
第二天,他趁我去鸡圈的时候往山下溜。
山路不认识,走了半小时就迷了路,在一片竹林里转了两个钟头,被我找回来的时候坐在石头上哇哇大哭。
第三天,他偷了我的手机。
发现是个老人机,连游戏都没有。
他把手机摔了。
我让他多挑了两趟水作为赔偿。
第四天,他开始讨价还价:"今天干完活能吃肉吗?"
第五天,他不再问"能回家吗"了。
到了第七天,他能一个人把两桶水从坡底挑到院子,中间只歇三次。
脸还是圆的,肚子还是鼓的。
但他的眼睛变了。
从那种浑浊的、涣散的、永远在找屏幕的眼神——
变成了会看人的眼睛。
第八天,我的农家乐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中午,一辆白色路虎揽胜碾着碎石上了山。
车牌号我扫了一眼:鹏城A开头,三个8。
车上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寸头,黑T恤紧绷着一身肌肉,脖子上纹着半条龙,剩下半条藏在领口里。
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到眼底的笑。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手提电脑,一个端相机。
"沈老板?"
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教卢凯劈柴。
柴刀太沉,卢凯两只手抱着柄,砍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晃,刀刃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我帮他把刀拔了出来,转身看着来人。
"你是?"
"赵昆。"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昆鹏少年特训营,创始人。"
名片比卢志强的还花哨。烫金加镭射。
我没接。
他也不在意,收回名片,双手抱胸,慢悠悠地打量我的院子。
鸡圈、菜地、晾着的咸肉、劈了一半的柴。
还有卢凯——满脸汗,满身泥,柴刀都握不稳的胖少年。
赵昆嘴角一勾。
"听说卢总把他儿子送你这了?"
消息倒是灵通。
"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有个开农家乐的,敢接这种活。"
他说"开农家乐的"四个字时,舌头在嘴里弹了一下。
那个语气,跟说"开茅房的"没什么区别。
"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踢了一下劈柴桩。
"就这?劈柴、挑水、拔草?这叫训练?"
他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沈老板,我干这行十二年了。少年行为矫正、体能重塑、心理干预,我的团队全是退伍军人,教练全持证上岗。场地三千平,室内体能房、攀岩墙、标准化食堂。收费四十万两个月。"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四十万。卢总那个档次的客户,本来该找我的。"
他的眼睛盯着我,笑容没变,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
你抢了我的生意。
我看了他一眼。
"卢总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不是来抢人的。就是好奇——"
他走到卢凯面前,上下打量。
卢凯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把柴刀挡在身前。
"小朋友,他怎么训你的?累不累?想不想去一个有空调有游泳池的地方?"
卢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昆笑了笑,转身看我。
"沈老板,给你个建议。术业有专攻,你该干嘛干嘛。开你的农家乐,炖你的土鸡。管孩子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乡下人能干的。"
"管不好出了事,卢总能让你这破地方从地图上消失。"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出五十万,你把这孩子转给我。你不亏。"
我把斧子竖在地上,手搭在斧柄上。
"不转。"
他眯了一下眼。
"确定?"
"确定。"
他把烟叼上,打了火。吸一口,烟圈在我面前散开。
"那我再说句不好听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故意让卢凯也能听见。
"你这破地方,没执照,没资质,没安全许可。我一个电话,明天就有人来贴封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很重。
"想清楚啊。"
转身走了。
路虎揽胜原路颠下山,尾气在土路上拖出一条灰色的尾巴。
院子里安静了。
卢凯站在原地,一脸懵。
"他是谁啊?"
"一个怕被抢生意的人。"
"那你不怕他来搞你?"
我拿起斧子,一刀下去,木桩炸开。碎片飞出去,扎进三米外的土地里。
卢凯吞了一下口水。
"他搞不了我。"
那天晚上,等卢凯睡了以后,我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空地,四周全是老松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
我脱了上衣。
月光底下,把一套拳打了一遍。
出拳的时候,面前那棵松树的树皮被拳风震落了一层。
三年没碰这东西了。
手感还在。
【第4章】
第十一天,山上来了两个人。
黑衣服,黑墨镜,胸口鼓一块,一看就是带了家伙的。
一个壮得跟门板一样,一个精瘦但眼神扎人。
他们的车停在坡下——一辆黑色GL8,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没下来。
门板开口就是:"卢凯在哪?夫人派我们来接少爷。"
那会儿卢凯正在院子里拔草。
晒了十来天,他的皮肤从白嫩变成了粉红,再从粉红变成了暗红。膝盖和手心全是茧和泥。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两个黑衣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又暗了。
门板看到卢凯的状态,脸色沉了。
"少爷,这都怎么了?跟我们走,夫人说了,这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他伸手去拉卢凯的胳膊。
"等一下。"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搁在桌上。
"两个月没到,他不能走。"
门板歪了一下头,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哥们,我们是卢太太派来的。卢太太。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知道。但孩子是卢总送来的。要带走,让卢总本人来。"
门板和精瘦的对视了一眼。
精瘦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亮出一张转账截图。
"卢太太说了,十万退给你,再补你五万。成不?孩子我们带走,大家都省事。"
"不成。"
精瘦的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哥们,你这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门板已经走向卢凯了。
巴掌比卢凯的脑袋还大,一把扣住卢凯的肩膀:"走,少爷,上车。"
卢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桶里刚挑上来的水洒了一地。
卢凯的脸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
他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水,又看了看山坡下面的井。
那是他今天第三趟挑上来的。
"我——"他开口了。
门板没理他,继续拽。
我的手搭在了门板的手腕上。
他停了。
不是自愿停的。
是停不下来了。
我五根手指扣着他的腕骨,位置刚好卡在关节缝里。
他使了一下劲,没挣开。
又使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信。
精瘦的反应快。
右手探进衣服里,摸出一根电击棍,啪地弹开,蓝色电弧滋滋响。
他朝我的肋下戳过来。
我松开门板。
侧身。
右手拿过他的电击棍——不是抢,是"拿过"。
他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撞上了门板。
两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地上。
电击棍在我手里,我按了一下开关,关了。搁在桌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门板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腕,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区别。
精瘦的扶着腰,嘴巴张得能塞一个鸡蛋。
"你——"
"回去告诉卢太太,"我把绿豆汤推到桌子边上,"两个月没到,谁来都一样。"
顿了一下。
"想喝绿豆汤可以坐下喝。不想喝,下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喝。
踉踉跄跄下了山。
GL8车门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墨镜,珠光宝气,脖子上的项链晃眼。
她看到两个保镖灰头土脸回来,尖叫了一声:"怎么回事?人呢?!"
精瘦的弯着腰上了车,关上门。
车窗摇上去之前,我听到他说了一句:
"夫人,那个人……不是开农家乐的。"
GL8掉头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卢凯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他一直在看我。
"你刚才——他们两个,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劈柴的时候你斧子拿不稳,"我弯腰把洒了的水桶扶起来,"右手握力不够,明天加一组提水训练。"
他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蹲下来,把水桶拎起来,往山坡下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我不走了。"
没回头。
声音闷闷的,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稳。
"我要待够两个月。"
那天晚上,我多炒了一个菜。
酸辣土豆丝。
他吃了三碗饭。
吃完以后,他帮我洗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做一件我没要求他做的事。
洗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妈一直觉得我爸把我送到这里是发疯。"
"嗯。"
"她觉得花再多钱请家教、请私教,都比送到这种地方强。"
"你觉得呢?"
他把碗擦干,摞好。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看着他。
"但是——"他搓了搓手上的水,"请家教的时候,我把家教气哭了三个。请私教的时候,我第一天就把人赶走了。"
"他们没有你这么……"他想了半天。
"硬。"
我"嗯"了一声。
"去睡吧。明天五点。"
他走到房间门口,转身看了我一眼。
"沈叔,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开农家乐的。"
他不信。
但没再问。
门关上后,我站在院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沈峥,你的资质和许可证明天就会被查。知趣的话,趁早把人交出来。——赵"
我看完。
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月亮。
又圆又亮。
来吧。
【第5章】
第十五天。
山下来了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胖,一个戴眼镜。
胖的拿着文件夹,眼镜拎着一台执法记录仪。
"沈峥?有群众举报你这里非法经营未成年人培训机构,涉嫌虐待未成年人。我们做一个例行检查。"
"群众"。
我心里清楚这个"群众"姓赵。
"请进。"
院门打开,让他们随便看。
卢凯那会儿在菜地里摘西红柿。
晒了半个月,他黑了两个色号,手上全是泥和茧,头发被我用推子推成了板寸。
乍一看,不像个170斤的少爷,倒像个在村里长大的愣小子。
胖子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拿笔在文件夹上勾勾画画。
"营业执照?"
拿出来了。农家乐的执照,合规合法。
"食品卫生许可?"
也有。
"消防?"
我指了指墙角的灭火器和水缸。
"培训资质?"
"这不是培训机构。这是农家乐。他是客人,住在这里体验农村生活。"
胖子抬起头看我。
"体验农村生活?他一个未成年人,家长不在身边,你让他干农活——"
"家长签了委托协议。"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天卢志强签的一份手写协议。
歪歪扭扭的字,但内容清楚:委托沈峥照看卢凯,为期两个月。
落款有签字和手印。
十万块我没让他白花。协议是我要求他签的。他当时嫌烦,但还是按了手印。
胖子看了半天,和眼镜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个——你有没有其他资质?比如……"
他翻了翻文件夹,在找什么该查的条目。
"你等一下。"
我进了屋。
从床底的铁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皮面证件夹。军绿色,封皮磨得发白。
打开,递给他们。
胖子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眼镜凑过来看。
两个人同时僵在那里。
证件上的照片是我,年轻五岁,穿着作训服,目光锋利。
姓名:沈峥。
编号:TZ-0017。
职务:特种作战大队 总教官。
军衔:中校。
授衔单位的红章,端端正正。
胖子抬起头看我,眼神完全变了。
他当了十几年基层公务员,这个编号他不一定认识。
但"特种作战大队"五个字,他认识。
"你……这是真的?"
"退了三年了。"
眼镜把执法记录仪关了。
胖子合上证件夹,双手递回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抖。
"沈……沈先生,那个,我们就是例行检查,没什么问题。没问题。"
他在文件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了名。
"打扰了。告辞。"
两个人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走到坡顶要下山的时候,眼镜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低声对胖子说了一句话。
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
"TZ-0017……三年前封存的那个编号……就是他?"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证件收回铁箱,推回床底。
半小时后,老人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沈峥?我是赵昆。"
声音很急。
"那两个人怎么说?"
我没接话。
"他们说你那没问题?开什么玩笑?一个土院子,一个未成年——"
"赵昆。"
我打断他。
"你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你该问他们,不是问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
"沈峥,你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开农家乐的。"
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昆。
没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
"沈峥,别以为吓住两个小公务员就完了。你等着。"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院子里,卢凯抱着一筐西红柿走过来,红彤彤的,一个个圆溜溜。
放下筐,擦了把汗。
"沈叔,刚才那两个穿制服的来干啥?"
"查卫生的。"
"那他们怎么走得跟跑一样?"
"天热,着急回去吹空调。"
他半信半疑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头在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真甜。"
我看着他。
十五天前那个连鞋带都系不上的少爷,蹲在菜地里啃西红柿。
还说"真甜"。
这比那个TZ-0017的证件有意思多了。
【第6章】
一个月。
卢凯瘦了二十八斤。
没称——山上没秤。但他的T恤从紧绷变成了宽松,皮带从第一个孔收到了第三个孔。
脸上的轮廓开始出来了。
不再是圆的。
下巴从三层变成了一层半。颧骨和眉弓的线条露了出来——底子不差。
他的变化不只是外形。
第一个星期,挑一趟水要歇五次。
现在,两桶满水从坡底到院子,一口气,中间不停。
第一个星期,劈柴砍三刀断不了一根。
现在,一斧子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
他的手上全是茧。厚的,硬的。
他有一天摸着自己的手心,愣了很久。
"沈叔,我以前的手不长这样的。"
"以前你的手是用来打游戏的。"
他笑了。
那种笑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
一个月前是讥讽、不屑、和"你别逗了"。
现在是松弛的、实在的、从肚子里冒出来的。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壳敲碎。
但不够把他重新长好。
那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山里黑得跟泡在墨水里一样。
我在后山松林空地上打拳。
每天的例行。
不是教卢凯的那种简单动作。
当年在部队练了十五年的格斗体系,近身搏击和擒拿。
月光下,每一拳带风,每一脚落地,松针被气浪吹开一圈。
出拳的时候,空气里有短促的破裂声——拳速过了临界点之后的音爆。
微弱的,但在安静的山林里听得清楚。
打到第三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吸。
我停了。
回头。
卢凯站在松树后面,穿着短裤和拖鞋,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瞳孔在月光底下放大了一圈。
"你……你刚才……"
他咽了一下口水。
"那棵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面前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上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树皮碎了一圈,木屑散了一地。
刚才收拳时蹭到的。
力度没控好。三年不练,手感确实生疏了。
"沈叔。"
卢凯走过来,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不是恐惧。
是震动。
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第一次看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那种混合着敬畏和渴望的表情。
我把上衣从地上捡起来,穿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大概从来没人问过他。
家教问他成绩,父母问他听不听话,同学问他今天玩什么游戏。
没人问过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站在松林里,脚下踩着松针,头顶是碎银一样的星空。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声音很低。"我什么都不会。学习不行,运动不行,我爸的生意我看都看不懂。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低下头。
"我自己也觉得。"
我走到他面前。
"你来的第一天,那两桶水你挑不动。"
"现在呢?"
他抬起头。
"第四天,你妈的人来接你。你说不走。"
他咬了一下嘴唇。
"你爸把你送来,不是因为嫌弃你。"
他的眼眶红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给钱,还能为你做什么。他能买一百辆宾利,但他买不到一个能让你站起来的办法。"
"他把你交给我,是因为——"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个肩膀一个月前是软的、塌的、撑不起一件T恤的。
现在是硬的。
"是因为他相信你能撑住。"
卢凯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哭出声。
十七岁的男孩,站在月光下的松林里,眼泪顺着晒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松针上。
我没说话。
让他哭完。
三分钟后,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抬起头,眼睛红着,但亮着。
"你能教我打拳吗?"
我看着他。
"明天开始。五点之前到这。"
他咧嘴笑了。
那一笑,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不是170斤的、躺在地上打游戏的少爷。
是一个正在破壳的、还粗糙的、但已经开始发光的男孩。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
我到松林空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了。
站得笔直。
【第7章】
赵昆没闲着。
卢凯来了一个月的时候,赵昆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震惊!百亿富豪之子被送到黑作坊受虐》。
配了四张图。
第一张,我那几间石头房子,拍得又破又暗。
第二张,劈柴工具和挑水扁担,配文"强迫未成年人高强度体力劳动"。
第三张,卢凯挑水的背影,截取了最狼狈的角度。
第四张,我的营业执照,用红圈圈出"农家乐"三个字,旁边标注:"无任何教育培训资质!"
当天下午,赵昆带着人上了山。
三辆车。
他自己的路虎。一辆挂着电视台标志的采访车。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卢志强走了出来。
脸色很不好看。
赵昆从中间走过来,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沈老板,我这次带着善意来的。卢总看了我发的内容,非常担心他儿子的情况,亲自来了。"
他回头朝采访车招了招手。
扛摄像机的跳下来,拿话筒的小姑娘跟在后面。
赵昆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别紧张,做个记录,公开透明嘛。"
卢志强走到我面前。
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的眼神里有焦虑,有疑惑,但没了一个月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他身后,赵昆的拍摄团队已经架好机器,对着我的石头房子和鸡圈开拍了。
"卢总,"赵昆走到他身边,声音很大,"我提议,让孩子出来,当面看一下状态。如果有任何问题,我的团队可以立刻接手——"
"不用你接手。"
声音不是我说的。
是从屋后面传过来的。
所有人转头。
卢凯从院子后面走出来。
他刚跑完五公里晨跑——不是我要求的,是他自己加的。
汗湿的短袖贴在身上。
一个月减了二十八斤,体型从球变成了一个略微松垮但已经能看到骨架的形状。
肩膀宽了。背挺直了。
最大的变化是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缩在肥肉缝里的眼睛。
是亮的。黑瞳仁里有光。
卢志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凯……凯子?"
卢凯把脸上的汗用手背蹭了一下。
"爸。"
声音低了半个八度,稳当,干脆。
卢志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赵昆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
"变化是挺大,但这不能说明——"他从身后推出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寸头,一身腱子肉,穿着"昆鹏特训营"的定制训练服。
"这是我们营的明星学员李翔。入营三个月,减重四十斤,体能达到运动员水平。"
他拍了拍李翔的肩膀。
"我提议做一个公开对比。体能测试。让卢总亲眼看看,专业和业余的差距。"
他看着我,笑容底下藏着刀。
"沈老板,不会不敢吧?"
我看着卢凯。
他看着我。
然后他转向赵昆。
"比什么?"
赵昆一挥手,助手从车上搬下哑铃、秒表、一捆绳子。
"三项。俯卧撑一分钟次数,五公里山路计时跑,负重攀岩。总分定胜负。"
李翔站在那里,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卢凯的眼神跟看一只没剥壳的虾没区别。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我们。
"来。"卢凯把短袖脱了。
他的上半身——一个月前是一坨。
现在皮肤下面能看到模糊的骨架轮廓了。
瘦下来之后,骨架其实不小。遗传了他爸的宽肩。
第一项,俯卧撑。
秒表一摁。
李翔的节奏稳,标准得跟机器一样。一上一下,速度均匀。
卢凯的动作没那么标准——手肘角度偏大,腰偶尔塌一下。
但他咬着牙,一个接一个。
一分钟。
李翔:42个。
卢凯:31个。
赵昆笑了。"差距不小啊。"
第二项,五公里山路跑。
这是卢凯的项目。
他在这座山上跑了一个月。每一条路,每一个弯道,每一块石头,他都踩过不下五十遍。
发令。
李翔冲了出去,前一公里遥遥领先。
卢凯不急。
节奏不快,但稳。呼吸均匀。脚步声扎实。
第二公里,李翔开始喘了。健身房练出来的体能是平路体能,山路的碎石和坡度让他的膝盖和脚踝扛不住了。
第三公里,卢凯追上来了。
第四公里,卢凯超过去了。
最后一公里,李翔在一个下坡弯道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瘸着走了一段。
卢凯回头看了一眼。
停下脚步。
折回来,伸出手。
"起来,还有一公里。"
李翔抬头看他,眼睛里那股傲气碎了一地。
两人一前一后跑完最后一公里。
卢凯先到。
赵昆的笑容消失了。
第三项,负重攀岩。
这项李翔赢了。上肢力量优势太大,卢凯的手臂还不够。
总分:一比一。
平局。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平局。
一个是专业营地训练了三个月的学员。
一个是一个月前连鞋带都系不了的170斤少爷。
打了个平手。
卢志强站在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赵昆脸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
山路上又来了一辆车。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老款的,漆面斑驳,但发动机的声音比赵昆的路虎还稳。
车停了。
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板笔直得跟钢筋一样,黑脸膛,眉毛很重,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脖子。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群和摄像机,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变了。
啪。
脚后跟并拢。立正。
五十来岁的人,站得笔直。
"教官。"
两个字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两个字穿过人群的时候,空气好像停了一拍。
赵昆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摄像师的手抖了一下。
卢志强转过头,看看那个立正的男人,又看看我。
来人叫陈卫国。
现役军人。职务不方便说,但肩上的东西沉得很。
他是我带过的第一批兵。
三年前我退役的时候,他还是个营长。现在他管的人,比那个营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每年清明都上山来看我。
不是扫墓。
是来确认他的教官还活着。
今天来得不巧——或者说,正巧。
"教官,听说有人给您找麻烦?"
他看向赵昆的时候,眼神不重,但赵昆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我说,"都是做生意的,闹点小误会。"
陈卫国"嗯"了一声。
走到赵昆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名片上的"昆鹏少年特训营"。
"赵老板,你这个营,我听说过。"
赵昆的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有三个家长投诉你虐待学员,是不是?"
赵昆的脸白了。
"今年你挖了两个退伍兵当教练,用的是我们的训练体系,没授权,是不是?"
赵昆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卫国不再看他了。
转向卢志强。
"卢总是吧?你儿子放在教官这,放一百个心。我带过的兵,从将军到士兵,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顿了一下。
"他要是在部队,那是特级教官。在你这山上开农家乐,是你们的福气。"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赵昆已经在收摄像机了。
李翔站在一边,嘴巴合不上。
赵昆一把拽过李翔,钻进路虎。引擎发动。
路虎一溜烟下了山。
采访车跟着走了。摄像机的三脚架来不及收,被拖在车后面,在碎石路上刮出一串火星子。
院子里安静了。
卢志强站在原地,看着我。
"沈……沈先生——您——"
称呼变了。
"叫我老沈就行。"
"老沈——"他顿了一下,声音涩了。
"对不起。第一天来的时候,我……我不该那样。"
我摆了摆手。
"你儿子不错。再给我一个月。"
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卢凯。
卢凯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卢志强的眼圈红了。
转过身,擦了一把脸,钻进车里。
商务车发动,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卢凯,还是这座山。
【第8章】
赵昆的那条朋友圈删了。
在陈卫国走后的第二天。
不光删了,他还连发了三天的"正能量内容"——什么"少年强则国强",什么"教育工作者要守初心"。
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收手。
他在这个圈子里干了十二年,客户资源就是他的命。卢志强那个层次的客户,一年的培训费够他吃三年。
丢了这块肉,他咽不下去。
果然。
第四十天。
一篇自媒体文章在网上冒了出来。
标题:《退役军官隐居山区,非法开办未成年人"集中营"》。
周叔——山下村里的村支书,六十来岁,退伍老兵——拿着手机颠颠地跑上山来找我,屏幕怼在我脸上。
"老沈!你看看这个!你看看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我接过手机。
文章写得阴损。说的全是真事,但每一件都被扭了角度。
"退役原因不明"——暗示我被开除。
"无教育资质"——暗示非法经营。
"强迫未成年人高强度劳动"——配了卢凯挑水的照片。
最后一句:"知情人透露其在部队期间曾发生严重事故。"
三年前的事。
夜间实弹演练,通讯设备故障,指令传达偏差。一个兵受了重伤。
不是我的错。
但我签了责任书。
因为出事的通讯设备是上面采购的,追查下去涉及的人太多,层级太高。
我一个人背了。退了。
赵昆翻不出档案,但他打听到了风声,在文章里模棱两可地暗示了一把。
"这狗日的——"周叔脸涨得通红。"老沈,我举报他!这是造谣诽谤!"
"举报吧。"
我把手机还给他。
周叔当场拨了电话。他当了三十年村支书,镇上县里都有关系。老退伍兵的圈子更广。
之前上山检查的那个胖子也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见过我的证件。TZ-0017。
他知道文章里写的跟事实不符。
他更知道,帮一个TZ编号的人说一句公道话,比得罪一个赵昆安全得多。
三天后。
那篇文章没了。平台审核后以"不实信息"下架。
同一周,赵昆的"昆鹏少年特训营"迎来了一支联合检查组。
消防、教育、市场监管,三个部门,同一天上门。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赵昆自己。
三个家长联名投诉。一个孩子被教练踹伤膝盖。教练资质全是伪造的。食堂检测出大肠杆菌超标。
这些问题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人去查。
现在,有人查了。
周叔又颠颠地跑上来。
"老沈!赵昆那个营关了!封了!贴封条了!"
他乐得满脸褶子。
"赵昆本人被投诉的家长堵在办公室里了,警察都来了!"
我"嗯"了一声。
"那你乐什么?"
"我替那些孩子乐!"
我笑了笑。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卢凯在松林空地上练拳。
一个月的时间,他把基础格斗拳记住了,每天早上自己练三遍。
他在这座山上已经待了四十天。
第一个十天,学会了挑水、劈柴、种菜。
第二个十天,晨跑从三公里加到了五公里。
第三个十天,开始跟我学拳。
第四个十天,他主动把作息提前了半个小时——四点半起床,自己跑步、打拳,然后再做日常劳动。
没人逼他。
他自己要的。
一个人被逼着做事和自己想做事,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动作还生涩。出拳有时候歪,步法有时候乱。
但他打完一整套,收拳的时候站在松林的光影里,汗水从下巴滴下来——
他的轮廓已经彻底变了。
骨架撑开了。肩宽了。腰收进去了。
小臂上的筋绷着,手腕的骨节突出来。
跑步的时候步子沉而稳,脚底蹬地有力。
劈柴的时候一斧子下去,木桩炸开。
他的手上全是茧。手心磨出来的,一层一层。
他有时候摸着那些茧,会笑。
不是傻笑。
是一种"这是我挣来的"的笑。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啃红薯。
"沈叔,赵昆那个营被关了?"
"嗯。"
"他是不是自找的?"
"做了亏心事,欠的账总要还。"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啃了两口,又开口。
"沈叔。"
"嗯?"
"还有二十天。"
"嗯。"
"我想留下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我不是说不走。我知道我爸会来接我。但——"
他把红薯皮剥干净,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这是我活了十七年过得最有意思的日子。"
低下头,搓着手心的茧。
"也是唯一一段有人认真管我的日子。"
我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搁在他面前。
"先把剩下的二十天过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嗯"了一声,接过碗。
喝汤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哭。
但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发白。
【第9章】
两个月到了。
第六十天。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我醒了。
卢凯的房间门已经开了。
他不在屋里。
我走到后山松林。
他在那。
站在空地中间,一个人打拳。
月光底下,他的身形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170斤缩成了140。
三十斤肥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粗糙但扎实的肌肉。
小臂上的筋绷起来了。肩膀撑开了衣服。
脸黑了三个色号,颧骨和下颌线条锋利。
眼睛亮得跟松林里的野猫一样。
他打完一整套拳,收势的时候呼吸平稳,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看到我,咧嘴一笑。
"沈叔。今天我爸来。"
"嗯。"
"你说他认得出我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
"认不出。"
他笑了。
笑完以后,表情突然有点紧。
"沈叔……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
"一个月前你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点头。
"现在我告诉你——你就是你。不是你爸的儿子,不是别人嘴里的少爷,不是那个170斤的胖子。"
我把松枝折断,扔在地上。
"你在这座山上哭过、摔过、挑过水、劈过柴、跑过五公里、学过拳。这些东西长在你身上了。"
"回去以后,有人会说你变了,有人会想让你变回去。"
"但你的手心有茧,你的肩膀能扛东西,你的腿能跑五公里不停。"
"这些,谁也拿不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是茧子的、粗糙的、晒得黑红的手。
两个月前,这双手只会按手机屏幕。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你,沈叔。"
"别客气。你爸付了钱的。"
他笑了,眼眶有点红。
——
上午十点。
山路上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三辆。
打头的是卢志强的宾利,后面跟着一辆保姆车,最后是一辆SUV。
宾利停在院子外的土坝上。
车门打开。
卢志强下来了。
西装,金表,鳄鱼皮鞋——但气质变了。
两个月前他下车的时候,头抬着,眼睛看的是天。
今天他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的石头房子,然后看向院门。
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保姆车上下来了卢太太——上次派保镖来的那位。
依旧珠光宝气,但表情收敛了不少。
大概两个保镖被我三秒放倒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
SUV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高定旗袍的中年女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
卢志强的母亲和岳父。
来了一个验收团。
"沈先生!"卢志强大步走过来,跟两个月前甩钱的态度天差地别。"辛苦了!我儿子呢?"
我朝屋后喊了一声:"卢凯,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脚步声从屋后传来。
不是原来那种拖拖沓沓、气喘吁吁的脚步。
是稳的。
一步一步,落地扎实。
卢凯从屋角转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两个月前那件XXXL的,洗干净了叠在房间里,穿不了了。这件是我去镇上给他买的,L码。
短袖底下,小臂的线条结实,手腕上的骨节突出。
脸瘦了一整圈。
颧骨出来了,眉弓出来了,下巴从三层变成了一条棱角分明的线。
皮肤黑了三个色号——那种在阳光和汗水里泡出来的古铜色。
头发是板寸,被山风吹得根根竖着。
他的眼睛——
两个月前,那双眼睛缩在肥肉的缝隙里,涣散、浑浊、永远在找屏幕。
现在,那双眼睛是亮的。
黑瞳仁里有光,有神,有东西。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他身上。
一块粗坯木头被削成了一尊像。
还粗糙。但已经成型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卢志强站在三米开外,瞪着他。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旁边的卢太太,手里的包掉了,都没发现。
穿旗袍的老太太扶了一下金丝眼镜老头的手臂——老头的腿在抖。
安静了大概十秒。
卢志强迈出一步。又一步。
走到卢凯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卢凯的肩膀。
硬的。
不是两个月前那种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的肩膀。
是硬的。
他又捏了一下。
手指开始发抖。
"你——"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谁啊?我儿子呢?"
卢凯咧嘴一笑。
牙齿白,脸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爸!"
卢志强的膝盖弯了。
不是要跪。是站不住了。
整个人往下坠。
卢凯一把扶住他。
一只手——
卢志强一米七八,至少一百六十斤。
卢凯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两个月前,这个男孩连自己都撑不起来。
卢志强攥着儿子的手臂,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出声。
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儿子的运动鞋上。
那双运动鞋是卢凯自己刷的——以前他连鞋带都系不了。
卢太太终于回过神来,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搂住卢凯。
"凯凯?是你?是你吗?天啊你怎么——你怎么——"
声音变成了哭腔,妆花了一脸。
穿旗袍的老太太——卢凯的奶奶——站在原地,手撑着老头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
"好……好孩子……"
院子里乱了一阵。
哭的哭,笑的笑。
卢凯站在中间,被他妈搂着,肩膀被他爸攥着,奶奶在抹眼泪。
他自己没哭。
站得很直。
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十五年带兵,我送走过很多人。每一个从训练场走出去的兵,最后看我一眼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不舍。
但准备好了。
卢志强松开手,转身看向我。
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鼻涕糊了一嘴。
百亿身家的地产大亨,站在我的泥巴院子里。
他走到我面前。
"沈——"
停了一下。
"师父——"
他的膝盖往下弯。
我一把扶住他。
"别。"
"用不着这样。我就是个开农家乐的。"
他被我架着站不下去,攥着我的手使劲摇。
手劲大得惊人。
"两个月——两个月——"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怎么做到的——他怎么——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儿子自己做到的。"
"我只是——"想了想。
"帮他把那层壳敲碎了。"
【第10章】
卢志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支票。
五百万。
我没收。
他硬塞,我硬推。
最后他把支票拍在桌上,转身就跑,生怕我追出去还给他。
我看着那张支票,叹了口气。
拿起来,追下山去,塞回了他车窗里。
他摇下车窗,一脸痛苦:"沈先生——"
"说好的十万就是十万。"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能再送凯子来吗?"
"暑假再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
宾利发动了。
开出去十米,又停了。
卢凯从车窗探出头。
"沈叔!"
"嗯?"
"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荡出去很远。
我摆了摆手。
车队走了。
山路上的灰尘散了很久。
我站在坡顶,看着车队变成蚂蚁大小,消失在山脚的公路上。
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空了。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没有了他的呼噜声、抱怨声、和后来越来越稳的拳风声。
鸡在圈里咕咕叫。
风吹过菜地,黄瓜架子上的叶子哗哗响。
我把卢凯住的那间房收拾了一下。
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他走之前自己叠的。四个角,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一样。
两个月前,他不知道被子是要叠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爸一样丑。
"沈叔:
谢谢你。
我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有钱又怎样,什么都不会,谁都看不起我,包括我自己。
在这两个月,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挑水、劈柴、种菜、跑步、打拳。
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做的,没人帮我。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会怎样。但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手上的茧,谁也拿不走。
——卢凯"
纸条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
他上周看我编的,自己学着编了一只。失败了七次,第八次终于成了。
丑得感人。
我把竹蜻蜓放在窗台上。
——
一个星期后。
周叔又上山来了。
"老沈,赵昆那个特训营,彻底完了。"
他坐在院子里,喝着粗茶,一脸快活。
"不光关了门,还被好几个家长告了。有个孩子在他那被教练踹伤了膝盖,家长报了警。赵昆本人听说被拘了。"
"嗯。"
"活该。那种黑心作坊,专坑有钱没脑子的家长。"
我没多说。
赵昆的事,我没出过一根手指。
他自己的摊子自己烂。
我只是让那些本该被看见的东西,被看见了。
周叔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老沈,这两天山下来了好几辆好车,都在问上山的路怎么走。说是要送孩子来的。"
我愣了一下。
"我不收了。"
"不收?"
"我就是个开农家乐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不包教孩子。"
周叔嘿嘿笑了。
"你骗鬼呢。"
——
又过了一周。
山下真来了人。
不是一辆车。
是一溜——
三辆奔驰,两辆保时捷,一辆劳斯莱斯。
在我家门口的土坝子上排成一排,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土味车展。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院门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沈先生对吧?久仰久仰!我姓林,做矿产的。我有个儿子——"
他回头从车里拽出一个胖小子。
比卢凯两个月前还胖。至少一百八。
手里捧着一只炸鸡。
"——一百八十斤,饭量惊人。听卢总说您这手到擒来——"
我看了看那个胖小子。
又看了看门口排的那溜车。
关了院门。
隔着门板喊了一句:"今天不营业。"
门外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声。
"沈先生!加钱!加钱行不行!"
"二十万两个月!"
"三十万!"
"五十万!"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起茶杯。
粗茶。不值钱。但喝着舒
(https://www.blquya.cc/id216372/1640111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