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准之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一股羞愤油然而生。
宫里那假货当他是什么贪恋女色的无耻之徒吗?他与夫人情比金坚,其实别人能破坏的!
秦尚书刚要对自家夫人表忠心,就被顾红鸾无情打断:“幽王妃派了她身边的得力助手来襄助。”
秦准之和秦武平都松了口气,前者忙道:“不知幽王妃派的是何人?夫人怎不把这位贵客一起带来书房?”
秦武极咳了声:“人家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呢,父亲你好歹让人把饭吃完了再说。”
秦准之瞪他一眼,这蠢货小子,说什么屁话呢!
对方是来帮自家的,他岂会亏待贵客?
不过年纪小?多小?
半个时辰后,秦准之见到了干完了三桶米饭,肚皮吃的圆滚滚的小武当。
他打量着对方刚到自己腰身的个头,沉默良久。
这位小姑娘……呃,贵客……有十岁吗?
小武当抬头挺胸:“以后你们秦府,我罩着啦!放心放心,那什么月芙是爬不了床的。”
小武当说着指着秦准之:“俊老头,你的贞操,我来守护。”
秦准之:“……”谢、谢谢啊……
秦武平和秦武极都忍俊不禁。
小武当突然看向秦武平,准确说是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嘶了声,问道:“你的腿不痛吗?”
秦武平怔了下,放在膝上的手略微收紧,温声回道:“我这双腿已无知觉,小贵客不必担心。”
小武当摇头,“你在撒谎。”
屋内其余几人都是一愣,顾红鸾担忧的看向三儿子。
秦准之也皱紧了眉。
秦武平沉默了片刻,这才老实回道:“逢阴雨天时会有些痛,小贵客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莫非是医者?”
小武当摇头:“我可不是大夫,不过,你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那么爱撒谎,你应该不止阴雨天才会腿痛,你这腿应该日日都会痛才对。”
秦武平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红鸾心里着急,走到他身旁,一个劲扇他胳膊:“你这死孩子,还犟什么,老实交代!”
秦武极也急了:“三哥!你还不说实话!你再这样,我可要叫咱爹请家法了啊!”
秦武平觉得自家小弟也是飘了,果然那顿家法就不该赊着。
一旁的秦准之脸色已沉黑如锅底,眼神充满压迫性。
秦武平无奈叹了口气,点头承认,“我也曾问过大夫,大夫也说无法可解,好在只是夜里会痛一会儿而已,平时并无大碍。”
他嘴上说的轻松,但腿痛发作时有多折磨人,只有他自己清楚。
秦家三人也都是一脸不赞同,若非小武当还在,顾红鸾是真要打孩子了!
本以为自家老三是最懂事省心的,结果他是闷声憋个大的!
纵然知晓他是一片孝心,不想让家里人担忧,可顾红鸾心里还是难受。
她五个儿子,死了三个,秦武平和秦武极现在就是她的命,任何一个再出事,她都扛不住的!
秦武平温声说着好话,顾红鸾红着眼狠狠瞪着他,就扭过头去,不愿在儿子面子落泪。
秦准之绷着脸,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秦武极眼泪倒是流的厉害,但秦武平觉得他哭起来好丑,有些看不下去,干脆挪开视线,眼带好奇与请教的看着小武当。
这位小贵客既不是大夫,又是如何看出他夜夜都会被腿痛折磨的?
小武当也不卖关子,指着他双腿脚踝道:“你双腿脚踝处缠着一双鬼手,我虽不知道那鬼手是怎么个情况,但被它的鬼爪子都要嵌入你皮肉里了,你的腿不痛才怪。”
此话一出,秦家人都是一惊,骇然的看着秦武平的双腿。
他们自然瞧不见那鬼手。
顾红鸾惊声道:“武平的腿一直治不好,难道是因为那鬼手?”
秦武平当初在战场上受伤,双腿中箭,但并没有伤及骨头,按理说,双腿不该残废到需要坐轮椅才对。
可他受伤后,秦家寻遍名医,再怎么诊治,都无法让他重新站起来。
秦武平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他盯着自己的腿,内心深处骤然窜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求,但那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止多少次怀抱希望,盼着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战场上。
可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都是失望。
他已然不敢再起那种奢望了……如果再来一次失望,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小贵客,如果解决了这鬼手,我儿他……他是否可以……”秦准之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小武当摇头,秦家几人刹那面如死灰。
却听小武当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大夫,给他看不了腿的,他的腿是不是因为这个鬼手站不起来,我也确定不了。”
“不过这双鬼手很凶就对了,我应该掰不开。但王妃出手,肯定没问题。”
秦家几人的心被她的话弄得忽上忽下的。
顾红鸾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楚昭。
小武当道:“顾夫人别急,等天黑了,我回幽王府一趟,你们是人,再怎么小心,过去也太打眼了。”
顾红鸾连连点头,笑容又嘎巴僵在脸上。
嗯?什么叫他们是人?
难道眼前这位不是人?
小武当显然没察觉秦家人的僵硬,她继续道:“对了,白天的时候,王妃不是给了你一堆小纸人嘛?可以将小纸人给脸蛋好看撒谎精,一定可以压制住那双鬼手的。”
秦武平哭笑不得,脸蛋好看撒谎精是在说他吗?
坏了,他可不想落下个撒谎精的名头,不过脸蛋好看?嗯,他的确不丑,至少比老五好看。
顾红鸾忙将楚昭给的纸人拿出来,分给家中人。
这会儿一家子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武平身上,想看他拿过纸人后的变化。
然而那纸人刚落到秦武平的手上,纸人的双腿突然就自燃了起来,顷刻间,纸人双腿燃尽。
那一刹,秦武平好像听到了一声刺耳至极的惨叫声,那声音怨毒无比。
随着那声音消失,他感觉自己腿上阴湿的禁锢感也消失了,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自己可以行走如此的‘错觉’。
他这么想着,便怎么坐了,只是他上身刚有动作,整个人就朝前扑去,若不是秦武极动作迅速的抱住他,秦武平的脸就要狠狠砸在地上了。
“三哥,你别激动!”秦武极刚刚是真吓了一跳。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死死攥紧,而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在发抖……
“三哥?”
秦武平脸上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秦武极将他扶回轮椅上坐好,秦武平几个呼吸间,将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但眼里的波澜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哑声道:“刚刚……我的腿有知觉了!是真的有知觉!”
要知道,除了每天夜里那几个时辰钻心啃骨痛,大多数时间,他的腿都是毫无知觉的。
刚刚他实打实的抬起了腿,只是他太久坐在轮椅上,腿部难以受力。
可他的的确确能抬腿了!
是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希望!!
顾红鸾喜极而泣,秦准之也湿了眼眶,秦武极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唯恐这一刻是梦。
“是那纸人,刚刚纸人的双腿烧起来了!是不是那缠着三哥脚踝的鬼手也被烧没了?是不是?”秦武极激动无比。
小武当依旧淡定,摇头道:“还没呢,那鬼手只是把爪爪从他皮肉里拔出来了,哎呀,你们别激动啦。”
秦家四人如何能不激动啊!
秦武极直接跪下了,“求求了,只要能让我三哥的腿康复,我拿自己的腿去换都成!”
“武极!别说胡话!”
秦武平也很激动,但他更清楚此刻必须冷静。
“劳烦小贵客代为传话,求王妃出手,只要不违背忠义之事,我秦武平愿付出一切代价。”
秦准之也道:“秦家亦如此!只要不违背忠义,秦家日后愿为王妃差遣!”
小武当挠了挠头,“行吧,你们这么着急,我就先找鬼去传个话好了,唉,你们家太干净了,一个小鬼都找不着,我还得去大街上先逮一个。”
“放心~很快~对了那月芙你们不用怕,我已经偷偷去看过了,她本身没啥能耐,不过她身上有一个臭臭的味道,最近吃食上你们注意些~”
小武当说完,咻得一下就没了踪影。
秦家四人再度震撼,顾红鸾和秦武极好一些,毕竟白天他们已经见识过楚昭的神通广大了。
“不愧是幽王妃的得力干将。”秦准之深吸一口气:“果然不能用年纪来度之!”之前是他狭隘了,居然还怀疑这位小贵客的能耐。
小贵客都如此厉害,真不敢想幽王妃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对方实在是太神秘了!
秦准之和秦武平爷俩对视了一眼,两个聪明人的脑子自然转的更快一些。
“五弟,你之前说,幽王殿下也有神通本领?”
秦武极挠了挠头,“应该有吧,那个梅无穷是幽王殿下的人,一开始我差点以为他死了,结果转头死的是个草人替身,梅无穷活的好好的。”
“也就是说,你并未见幽王殿下亲自出手过?”
秦武极点头。
秦武平目露思索,秦武极追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幽王妃和幽王殿下是夫妻,夫妻一体,幽王妃能耐,也是幽王殿下的能耐不是吗?”
顾红鸾听到这话先翻了个白眼。
真不想承认这叉烧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咋这么会往男人脸上贴金呢?
这脑子是真丢战场上了。
秦武极见状忙解释:“哎呀,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幽王妃这么厉害,肯定不会选个废物当郎君,谁家有出息的女郎会喜欢废物啊?而且幽王殿下也确实骁勇善战,他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武平点头,“这话没错,但你们可记得幽王过去的模样?”
秦武极挠头:“那不是幽王殿下韬光养晦吗?”
秦武平没吭声,秦准之却摇头。
“其实自幽王殿下回京以来,百官间一直有私下议论,都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说他早年间韬光养晦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但一个人再怎么变,也不至于变化如此之大。”
秦准之看了眼两个儿子,只要是针对自家这个最蠢的小儿子,他坦白道:“如今朝中局势你们也清楚,奸佞当道,忠直之臣并非没有,只是都不敢冒头,赵家就是前车之鉴,没人想莫名其妙被抄家流放。”
“朝臣们都盼着御座上那位能变一变,过去不少人或押宝锦王、亦或者琇王,但明面上却没人敢支持幽王。”
“一方面是御座上那位对幽王的不喜和忌惮都摆在明面上了,没人敢去触霉头,另一方面则是……不少人都疑心幽王并非真的幽王……”
秦武极愣了下:“幽王殿下怎么可能不是真的!他……”
秦武极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换做过去没经历这些神鬼之事,秦武极自然不会想到那方面去,可自家小姑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秦准之见他明白了,才继续道:“再说幽王妃,在幽王回京之前,她还是个满京皆知的痴儿,你们再看她如今呢?”
顾红鸾咽了口唾沫,“那个……京中之前不是一直有传言说什么,幽王妃是被楚家先祖庇佑,得了那位玄昭王入梦抚顶开智吗?这传言,会不会是真的?”
一家人低声讨论着,但也没个结论。
但有一点,秦家四口人想法一致,如今的幽王夫妇或许都换了芯子……
“现下这些只是咱们的猜测,真相如何,不妨日后咱们当面问问。”
秦武平道,秦家此番承了幽王府大恩,幽王夫妇是否还是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若能登上那个位置,对江山百姓而言,是最有利的!
秦家于公于私,也该作出选择了!
秦准之与三儿子的想法一致。
“还有一件事。”秦武平看向秦准之,深吸一口气道:“不管此番咱们秦家是否能逃过此劫,父亲都告知祖父,幽王府对咱们秦家的大恩。”
“孩儿恐迟了……有些事就不可挽回了。”
秦准之皱眉:“此话何意?”
秦武平抿了抿唇,摊开左手,在左手掌心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秦准之三人认真看着,确定秦武平写的是什么后,三人面色齐齐大变。
秦武平写的是:
——祖父恐有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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