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烬许久未踏出屋门。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工匠们大气不敢出，埋头修厨房。
老管家远远瞧见，揉了三次眼睛，喉咙发紧，又不敢上前打扰。他提着衣摆，小跑着去主院，禀告侯爷和夫人。
那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投出大片阴凉。
凤云昭把轮椅停好，“怎么样？”
“不错。”周玄烬淡淡应了声。
“世子，咱们聊聊吃的吧。”凤云昭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鸡丝面、酸汤面片都吃过了，午膳想不想换换？”
周玄烬没答。
凤云昭继续说：“春天得吃点鲜的。荠菜鲜肉饺、虾仁馄饨、竹笋炖鸡......或者，做个杏仁豆腐？清甜不腻。”
她语气轻快，描绘出来的食物，跟她一样，又香又甜。
周玄烬的喉结，上下滚动。
凤云昭双手撑他腿上，靠近，“或者，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都能做。”
周玄烬盯着她，许久才开口。
“鱼。”
“清蒸鲈鱼！要浇热油，放葱丝，刺少肉嫩，就这么定了！”
凤云昭的笑容很近，能在对方的眼瞳里，看清彼此。
周玄烬手指收紧，“随便你。”
凤云昭望向远处，瞥见廊下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朝这边张望。
“世子，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凤云昭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劳烦，能帮我取些纸笔吗？”
丫鬟赶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管家亲自抬来一张小几，铺上纸笔砚台，摆在槐树下。
他躬身退开几步，鼻头一酸，赶忙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他记得，世子小时候最是活泼好动，喜欢在这棵槐树下练剑，衣袂翻飞，笑容明亮。
自从三年前那场变故，世子将自己锁进东院，锁进轮椅，也锁进无边的死寂。
凤云昭研墨蘸笔，在纸上写下【清蒸鲈鱼】，又添上【葱要多，刺要挑净】。
周玄烬问：“你在做什么？”
“菜单呀。”凤云昭将纸推过去，“我写第一天的三餐，你来决定第二天的，咱们一起把未来一周的食谱定下，好不好？”
这张纸，是无声的邀请，邀请周玄烬从孤岛上，迈出第一步，参与到热气腾腾的生活。
凤云昭问：“午膳定了，晚膳呢？”
“......粥。”
“那就南瓜小米粥，养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填满未来的每一天。
【第二天：早，鸡茸粥；午，虾仁豆腐羹；晚，阳春面。】
【第三天：早，银耳羹；午，糖醋小排（多放糖）；晚，鲜菌汤。】
写到第七天，周玄烬实在想不出来，说：“你定吧。”
凤云昭收好每张纸，成就感满满。
“搞定！未来七天，顿顿不重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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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回到东院时，工匠们已退得干干净净。
小厨房焕然一新，锅碗瓢盆都是新的，食材充实。
晚饭后，凤云昭打来热水，准备帮周玄烬洗漱。
周玄烬按住铜盆边缘，“我自己来。”
凤云昭松开手，“世子，问你个事啊。”
“什么？”
“你几天洗一次澡？”
这问题太过直白，扎破周玄烬维持已久的颓唐。
他自己，连同这间屋子，全是沉寂、药味，甚至......有难以言说的怪味。
凤云昭凑近嗅了嗅，“唔，是阳光混着槐树的味道。世子，要不要试试澡豆，桂花味的。”
她没有嫌弃他。
凤云昭推着轮椅去浴房，她试了试水温，又撒下一把桂花干，满室生香。
“世子，要我帮你搓背吗？”
周玄烬红着耳根，“你出去......”
“好好好，我就在门外，有事喊我。”凤云昭笑着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周玄烬褪下衣衫，沉入热水中，用力揉搓每一寸皮肤。
洗得很慢，很仔细。
他换上干净的寝衣，带着一身桂花香，湿发披散，转动轮椅出来。
凤云昭拿起干布，帮他绞头发，在他脖子处闻了闻。
“世子好香，像块会走路的桂花糕，真想咬一口。”
周玄烬别过脸，“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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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两人同榻而眠。
凤云昭累了一天，很快沉入梦乡。
周玄烬却失眠了。
鼻尖萦绕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身侧清浅的呼吸声。
这感觉，他很喜欢。
天光微亮时，凤云昭迷迷糊糊觉得有点冷，循着热源蹭过去，手臂一伸，抱住温暖的抱枕，还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周玄烬被蹭醒，怀中温香软玉，浑身起火难受，又不舍得推开。
他的某处，某个沉寂许久的部位，有了反应，属于男人的本能反应。
这让周玄烬意识到，他的双腿没有废。
他想起边关。
三年前那场伏击，敌军从侧翼突袭，箭矢如雨。
兄弟们一个个倒下，骨头碎裂，战马哀鸣。
五千精锐，只活他一个。
回来后的日日夜夜，一闭眼就是炼狱。
他闻不得血腥，听不得声音，更无法......像正常男人一样，对活生生的人、对温暖，产生任何欲望。
他站不起来，因为脚下踩着兄弟们的尸骨。
他吃不下，因为每一口食物都掺着血和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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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云昭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周玄烬额上布满冷汗，身体发抖，手指抠着床沿。
“世子？”凤云昭轻声唤道。
周玄烬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填满惊痛与混乱。
“滚！”
凤云昭爬下床，端来一盆温水。
她浸湿布巾，拧到半干，然后坐到床边，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没事，只是噩梦，醒了就好。”凤云昭声音很轻，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她清楚，周玄烬心上，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周玄烬又把自己关进无形的牢笼。
终日卧床，睁眼不语，对任何声音都毫无反应。
凤云昭没有气馁，她将清粥小菜温在灶上，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阳光和微风溜进来。
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做针线。
傍晚，凤云昭端来一碗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周玄烬唇边。
“世子，尝尝看？就一口。”
周玄烬空洞的眸子，没有半点反应。
凤云昭放下粥，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依偎在他身侧。
“你若走不出去，我就陪你留在这里。”
“一天、一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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