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长蹲在木板旁边，手里攥着那只金碗，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
碗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拳头略大一圈，碗壁薄如蝉翼，碗底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严队长把金碗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莲花，又看了看碗沿的纹饰。
他的手指头在碗壁上的莲花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跟西安何家村出土的金碗一模一样！不，这只碗比何家村那只还精细，渤海国的工匠，跟唐朝的工匠，用的是同一套手艺。”
可就在这最热烈的时候，所有人突然同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全都怔在了那里。
——棺材里只有宝贝，没有尸体！
陆远明把相机放下来，看了看棺内，又看了看木板上的随葬品，又看了看棺内。他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孙排长蹲在石椁旁边，手里还抚着那件三彩马的缰绳，眼睛盯着棺底、盯着那层金色的织物和丝帛碎片、盯着底下空荡荡的棺底。
棺材里没有尸体！这也太诡异了。
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工兵身上，那个工兵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内。
没有人说话，可彼此的无声交流中，都相互透露出一个天大的惊诧——两重椁，一重棺，全都打开了。
可墓主人的尸体呢？
“棺里没有尸体！”
严队长的声音在后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音，“渤海郡王的棺椁里，没有渤海郡王！”
“不，这间所谓的墓室一定是给普通盗墓者设定的！”
严老头捧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天，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对于普通盗墓者来说，有没有发现墓主人的尸体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到手的宝贝已经足够多，他们可能就此收手了……”
“什么意思？”孙排长都被搞懵了。
棺材里没有尸体，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您老是不是想说，还有咱们没有发现的空间？”林墨问。
“对！”严队长精神大振，“按郡王的规制，这个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本来觉得本次探查已结束的众人，心又揪了起来：妈妈的，血压飙升了一次又一次！
自打进入这个黑窟窿，又是翻板又是箭阵，还有毒烟，一个不小心就能让人嗝屁着凉！好不容易摸到棺材了，谁知道还不是终点！
严队长把金碗放下，目光从空棺里移开，扫过后室的每一面墙壁，每一块石砖。
他走到后室东侧的石壁前面，用手掌拍了两下。石壁发出沉闷的实响，他摇了摇头，又走到西侧石壁前面，拍了两下，还是实响。南侧，北侧，他挨着拍了一遍。每一面石壁都是实心的，没有一处空响。
他又蹲下来，用手铲敲了敲地面。后室的地面铺着青砖，每一块青砖都敲过了，有的实，有的空，可空的地方都是翻板阵的旧坑，底下是碎石和细沙。他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云。
“这个郡王的墓，难道就没有埋他的肉身？”
瞧着老头抓头发的样子，大家都很共情，可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林墨蹲在空棺前面，用手电照着棺底那层金色的织物和丝帛碎片，用刺刀尖在棺底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实响。
棺底是实的无疑，他又敲了敲棺壁，棺壁也是实的。
不但是他，严队长的两个助手、孙排长带着两个工兵，几个人把天花板都敲了，无一例外，都是实的。
看着严队长都无计可施，一道灵光忽地从林墨脑子里闪过！
“石椁！”
孙排长转过头来看着他：“石椁怎么了？”
“把石椁挪开！看看它压着的下边！“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严队长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小林的思路正确！”
可另一个难题又来了：这座石椁重达数千斤，甚至上万斤，怎么挪？”
林墨用手电照着石椁的四角：“不用把整座石椁挪走！石椁的四壁和底板用铜轴连接，铜环嵌在椁壁上，把铜轴搞断，石椁就散了。
我们把铜轴别断，把椁壁一块一块地拆下来，分别挪开。”
“这事还得我来！”孙排长当仁不让。
他蹲到石椁前面，用手铲把椁壁底部和底板之间的接缝清了一层。接缝里嵌着铜轴，铜轴不粗，比大拇指略细。他用撬杠别住一根铜轴，发力别了一下。铜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可没有断。他又别了一下，铜轴弯了半寸。第三下，铜轴从中间断开，断口处崩出一片暗绿色的铜锈。他把断铜轴抽出来，扔在地上。
“铜轴能别断。”他朝两个工兵挥了一下手，“一根一根来，别断一根，拆一块椁壁，拆下来的椁壁码到旁边去，别挡路。”
两个工兵拿着撬杠蹲在石椁两侧，一根一根地别铜轴，铜轴断了七八根，椁壁松了。
孙排长和林墨一人抓着一块椁壁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拉。石板从椁身上脱开一条缝，可没有下来。石板太重了，单靠两个人根本拉不动。孙排长咬着牙又拽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都上来！”林墨朝身后喊了一声。
严队长带着两个助手跑过来，两个工兵也扔下撬杠跑过来，陆远明把相机往挎包里一塞也跑过来。八个人围在石椁旁边，八双手扣在石板的边缘上。
“听我口令！”孙排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二、三——起！”
八个人同时发力，石板从椁身上脱开了一寸。
有人手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有人脚底在石砖上打了滑，有人牙咬得咯咯响。
石板从椁身上脱开三寸，五寸，一尺……孙排长的脸憋得通红，林墨的额头上全是汗，严队长的两个助手年轻力壮，可胳膊也在发抖。陆远明平时只拿笔杆子的手，这会儿扣着石板的边沿，指节攥得失了血。
“往左——挪！”孙排长又吼了一声。
八个人同时往左挪步，石板从椁身上彻底脱开，抬离了地面。可石板太重了，抬到半尺高的时候，前面那个工兵的膝盖弯了一下，石板猛地往下沉了一寸。旁边的严队长赶紧用膝盖顶住石板的底沿，硬生生把石板又顶了上去。
他年过半百的人了，膝盖咔的一声响，可他咬着牙没松手。
“坚持住！再走两步！靠墙就行！”林墨的声音从石板另一边传过来。
八个人抬着石板，一步一步往石壁那边挪，每一步都踩得极慢。石板压在八双手上，压得胳膊发麻，压得肩膀往下沉，有人喘得像拉风箱，有人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
终于挪到了石壁前面。八个人一起发力，把石板斜靠在石壁上。石板落稳的那一瞬间，八双手同时松开，八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工兵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另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
陆远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严队长的两个助手互相扶着，谁也没说话。
严队长自己撑着石壁，膝盖还在微微打颤。
太他妈的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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